顾秀等在此已经两个时辰。

齐家这一代的齐景是个才智平庸之徒，远不及其师弟方锡得父亲心，此时正有些局促地坐在主位，“家父实在是病重不能见人，首相大人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吧。”他实在不大会推拒人，何况前这位顾相一看就不大好相与的样，无论他想什么办法推诿，对方都能轻描淡写地把他费心想的托词打回来。他焦燥地说了一个多时辰，见天将暗，外面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顾秀却仍不肯起挪步，只得，“时候也晚了，顾相如若不愿走，便在府中用些晚膳如何？”

顾秀面微笑，尚未答话，后堂中就蓦然走一人来，挑瘦削，正是回京为祖父侍疾的齐蓁。她上照旧作简素的江湖人打扮，鬓发微，一缕缕地搭在额角，目光在堂中众人上扫了一，向齐景欠行礼，“伯父也累了，请到后面去歇息吧，我在此作陪便是。”

齐景连忙称是，起向顾秀告罪退了，顾秀起还礼，待转去看齐蓁，却见她也并没有坐的意思，和顾秀在堂中相对而立，目光如炬，全无昔日温和慈之意，“顾相今日到此，想来是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商议？”

顾秀轻轻咳嗽了两声，，“辅国公家眷羁押大理寺的诏令，是齐老在阁上签发的。但其家眷中有一人如今命垂危，故我来此特请——”

“顾相不必开了，”齐蓁直接打断她，言语中隐隐已有怒意，“家翁年事已，本就迈病弱，今晨起昏厥不醒，我齐家上无不为之惊痛惶恐，数位叔伯辈在堂屋中侍疾，而家翁连一言半语都不能吩咐。当此悲痛之际，顾相却拿着什么大理寺诏令前来驳回，且不说老人病重不能起，便是因故不能见客，也没有自上门的理，这便是顾家客的礼节么！”

顾秀被她这一通疾言厉说得心中茫然，，“师叔，我不是……”

“我当不起顾相这一句师叔！”齐蓁微微冷笑，“不疑，你也算我看着大的孩。但辅国公率兵夜闯城门，京中人人尽知，行如此悖逆之事，便是将他家人尽数斩首也丝毫不算重典。你既已为阁之首，当朝宰相，对此事有疑问待开朝后批驳回去就是，何必要赶到我齐家来，一个病人起为你事？”

顾秀低声，“师叔，我有我的苦衷。只求你让我去见齐老一面，我有一个朋友因此事已然命在顷刻，若非如此，我也是断然不会来相烦的。”

齐蓁冷笑，“我怎敢拦首相大人，您既然谁的话也不信，非要自己后堂看看不可，那便请去罢。”语罢闪让开，自往前厅去了，独留顾秀一个在原地怔怔站了片刻，方才对一旁的侍女，“劳烦姑娘领路。”

天压得更暗了，京城中的雨，从来是夜愈则得愈大。侍女撑起竹纸伞，领着她穿堂过屋，齐家上一片静寂，影掩映是朦胧灯火，在雨中显微弱的淡黄光。凉意透骨的风声从廊掠过，顾秀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那侍女回恭敬地，“大人请稍安，前面就是了。”

顾秀。天地静默，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之外似乎再无别的声响，她循着记忆中的路从半开的仪门绕去，正是齐老所居的诚熙堂，匾额依稀可见，是当初怀陵女帝所赐的御笔，显示历经四朝的沧桑。

那往日松竹丰茂的院中此时一片萧瑟，当站满了前来侍疾的齐家弟们，昏黄迷离的冷光看不清衣衫也看不清面容，宛如一柄柄持伞的泥塑，浑无知觉地伫立在冷雨中。持伞的侍女朝前迈一步，却见顾秀仍立在原地，并不动作，回诧然，“您不堂中看看么？”

正堂的屋门是打开的，厚厚的风幔从上面垂来，昭示着此地有病之人的份。两个较为年的齐家辈站在门边指挥若定，不时有人捧着盆或是其他东西，杂而有序。顾秀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鱼贯来去的侍从并不为她的到来而惊诧，也没有一个人停匆匆的脚步。檐雨线纷崩落，汇引的沟渠，复又滔滔奔向了无边际的幽暗。顾秀只觉上寒风来的雨丝愈来愈冷，一分分连心都冷去。

她转过，也不曾顾及那侍女在耳边的连声追问，一步踏回廊冰凉的积里，沿来路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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