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调古怪地发了沉，屋里吃饭的唐老爷、唐夫人、县丞都没迷糊过来，县丞夫人反应伶俐，一把拍上她掌背，挤挤眉：“姑娘快别问了，什么老爷不老爷的，两婚嘛，爷们不住这儿。”

唐荼荼心沉到了底，终于知是哪里不对了。

这人家穷得不像样了，分明有个指泊所官的老爷。

指泊所，是指挥大船港的小衙门，也是商船海、东亚小国朝贡的第一线，过手毫厘就是大把的钱。

一个海事官，在县城算的上是叫人红的好营生，既能娶个家世好的媳妇，得岳家帮衬；又能在海边纳一对妹，手里漏油来，就够这渔女一家生活。

此即为“两婚”。不是妻，不是妾，不算家，甚至不能算外室。

是五十岁老每月来海边公差时、嫖一宿就走的野馆。

唐荼荼看着满桌海味，再没一胃了。

县丞先称“老哥哥家的婆娘们饭一绝”，必定也知这一茬，可还是带他们来了。

她又想起海边小吃摊旁那些揽客的船娘，桃红的衫，底是破渔网的鞋，半媚，半寒酸。那些女人，又有多少盼着带男人回去风一度，等着嫖资撑未来一段时日的生活？

靠海吃海的地方，只能靠一把力气活，壮实能的是好女，貌弱就成了罪。

第291章

当天夜里是睡不着的,海边的泊船太多了，船工不离船，夜里吃喝玩乐的动静大,城里客人也多，填满了这个素日空寂的小渔村。

唐荼荼没睡瓷实，披上衣裳起来了。

四间围房，左右耳朵作厨房和杂房，篱笆墙一围，就是这个家的全了。

月亮清凌凌的洒来,那个七八岁的大男孩蹲在地上,从砖里抠沙玩。

唐荼荼惊一：“你怎么不睡觉啊？这大半夜的。”

那孩抬看看她,又指指西说：“娘和二姨去打了，夜里人少,白天人可多了。”

唐荼荼呆在那儿,一时哑了。

她家和县丞两家人，玩了一天，半泥半沙,晚上光洗脸洗脚就用了两瓮，她还讲究地洗了小衣刷了鞋，竟也没想是打哪来的。

劳累俩姑娘大半夜的去挑，不然明早没得用。

这渔村叫甜井村。临海能成村的地界大都有这么几井,明明离海边只有百来米，位也明显低于海平面,打井挖来的却是淡。

因为有淡,所以能成村,继而来往渔船有了补给,才成了码,成了港——于是淡井就成了天大的神迹。

真要说原因，大概是地河没与海通上，河的淡源源不断地补充着。

唐荼荼茫茫然地想着地质知识，见那孩抠砖里的沙，攥手心里，留条，慢腾腾地在地上洒均匀，拿小在上边划拉。

一撇，一捺，写了个丑丑的“人”。又加一横，成了“大”。想了想，又在“大”字外画了个框，变成“因”。

他画字画得慢，很是要想一阵，笔序也全不对，明显不是学堂教来的。这地方也没有学堂。

唐荼荼几步走回屋，门开合时带夜里的风，唐夫人睡得迷迷糊糊，问她：“荼荼什么去？”

“院里风，您睡您的。”

唐荼荼从自己绣袋里摸一小盒东西，再去院里，把东西摊在手心里给那孩看。

“这是粉笔。”

她给小孩一，自己握了一，在地上写字。

海边的人不烧砖，铺地用的是礁石，质脆，砸成小块埋黄泥里，便是路。几千年的砂砾、贝壳、珊瑚遗骸成了礁，灰黄的分着纹路层，粉笔轻轻一划就能着。

“‘大’字要先写横，再一撇，一捺，捺的儿不能通上去。”

“‘因’字，也不能图省事在外边画个框，要从外写向里，带框的字像四啊、回啊、日的日啊，都是从外写向里。”

她把几个常见字一笔一划地拆解开，像个夫那样，从三岁小儿启蒙开始讲。

篱笆门外响起开门声，几铁丝一拧就是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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