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刚开了个，匠人们已经自发把脚手架搭起来了。唐荼荼观察他们活，又又利索，忍不住赞了两句。

这年的脚手架不比后世工艺差，这些盖惯了台楼阁的匠人都擅攀爬，腰上竟然不系安全绳，踩着木梁轻轻巧巧就爬到了，在颤巍巍的木梁上面不改，如履平地。

唐荼荼没那本事，规规矩矩往腰上系了安全绳，劳烦影卫大哥吊在，才敢慢吞吞往上爬。

站在看整片地基，满地的桩与钢板网密布，从整个天津搜刮来的煤焦油抹了一遍地，在漫山的翠绿间似一烂疮，糊了大块的狗膏药，一也不。

只有往远看，看青天白云，红日东升，才有山河在握、澎湃浩大之。

“姑娘！”

叁鹰站在边喊她：“您站那么什么？看风景去哪儿不能看啊？”

唐荼荼笑笑，扶着木梁坐来了。在指挥确实方便，哪里的基准线没找平一目了然。

初时磨合得并不好。

年掌柜说得对，从匠人到文士，还有工的、詹事府的官员都不服她，这“不服”不是成心与你对着，而是心有质疑——匠人建楼造阁自有一程，熟于手熟于心，可古今工程建筑的细节天差地别，总有匠人质疑“这一步累赘了，那一步俭省了”，抱着图纸来问她是不是画错了。

唐荼荼一一耐心解释，也没能把大伙的质疑打消，匠人半信半疑地瞅瞅她，与别的同行商量图纸去了。

一上午，唐荼荼解释得燥，许多问题，她甚至解释不来。

即便她揣着一肚专业知识，有一周密的公式能确计算支座的承载力、钢架结构的剪力分布，计算压力、张力、风力、地震力，把不同受力荷载全算过一遍又一遍。

这些公式全是科技时代创造的宝贵财富，尽当，初始数据不那么充足，她一个人计算多少会存在误差，却总比这时代匠人全靠祖辈经验的建筑理念要，许多。

在京城时，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唐荼荼看见一座分析一座。

从皇分析到兴庆，从东西市分析到京兆府衙，坊间的酒楼民居也是看见一座盯一座。

说盛朝的建筑匠靠经验，因为几千年技艺传承至今，每一个榫卯扣儿、每一片瓦、每一个檐角，匠人都知该如何，前人经验存积在他们肚里，照模画样，手熟生巧——像九层宝塔每层的，六角亭每个角的尺寸，殿面阔，廊几，上直径差几余，匠人们心里都有数。

但他们没有严苛的度指标，垂个小铁球晃晃测个；角尺架在手臂上一比划，测个角。

截棉绳测度的匠人都算是讲究的，唐荼荼坐这儿看了一上午，看见许多匠人连绳都没准备，是靠丈步测度的，迈开哗哗一通走，就潦草地画定了中轴线。

他们无所顾忌，因为祖祖辈辈都没顾忌过这小事，因为任何能立得起来的建筑、任何建材本都有安全余量，非飓风刮不倒，非洪涝冲不垮。

无名氏随手搭的茅草屋，歪斜成那鬼样，也能遮风挡雨好几年，遑论一砖一瓦都级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