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半晌，那双手颤抖着一寸一寸摸过他手脚，在他后颈的胎记上分辨了许久，老巫终于痛痛快快地掉了泪，被左右侍者扶着踉踉跄跄伏，行了个稽首大礼。

乌都双脚死死楔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受了。

他被洗了个澡，繁复的巫袍加上，绣着各样灵鸟纹的袍摆逶迤拖地。男女老少全是巫觋，跪了一屋。

这些人像被巫咒走了生命力，一个个瘦骨嶙峋，宽大的袍服空罩在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大巫士说什么乌都不知，几个译官跪在他脚边，从萨满语到蒙古语翻译一遍，从蒙古语到契丹语再翻译一遍，他充耳不闻，满陌生，什么都听不去。

许久，乌都才找回语言：“护送我来的兵，请帮他们治治伤，谢谢。”

他神淡漠，契丹语与盛朝雅言混用，声调钩转自如，哪里像寻常的四岁孩？浑然是天神之该有的语调。

大巫士又老泪纵横了，吩咐巫侍悉心照顾，哭得全发，被家族里的小辈搀走了。

这是四十九匹才能拉动的巫阁，足有一院那么大，上两层楼。风是香的，不知着什么，诱着乌都忘掉一路的死亡与牺牲，诱着他安神。

车还没动，乌都在阁中小心地探了两间屋。

这么大的巫阁竟不怎么灯，许多窗都是用木条封死的，适应了黑暗的巫侍全在角落跪着，冷不丁唤了声“茫客”，把乌都惊得缩回自己卧房里。

巫阁西北角似是大巫士办公的地方，乌都听到了谈声。

分明隔着一墙，隔了几十米那么远，可他恍然间听到“咚”一声，很轻，像球落地的声音。

乌都怔了一瞬，浑发冷。

他在落的一年，曾无数次听过这样的声音，在劫掠中，在逃亡中，在战场上——辽兵臂力过人，单刀重二三十斤，能一刀剁人的脑袋，杀人从来都是一刀斩首。

球咚、咚、咚一声声落地，那些揪扯着他的记忆如涨般淹了他满，乌都死死咬住掌背，没敢发声，也没问那边杀的是什么人。

他到底没有探去看。

——大灵童现世了！不是天神寄灵，而是萨满之乌都转生！

时节正是清明。

一整个冬天没见过几场雪的二官镇，竟痛痛快快了一场雨，把上的血与泥泞通通洗刷了个净。

所有纵胜州城的元兵，竟然全熄火停炮，以跑死的速度在两日之折向回，沿着黄河结成人海，一望不全尾。

“二皇怕了？”

耶律烈说着嘲讽的话，却没看他，死死盯着几万密密麻麻的兵，竟垂涎三尺的目光。

“元人警惕，老那些探一个没混去，少不了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