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封遗书，是原写的，字迹娟秀，写了好几张纸，中心立意就是一句：“爹，娘，母亲，女儿不孝，你们保重。”

天儿还没亮，芯就换人了。唐荼荼一时没能从“是梦非梦”的思辨中纠结眉目来，整个人都显得呆傻。

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三天，一言不发又三天，把全家老小都惊动了，番劝过好几之后，唐荼荼终于像小虫一样探须，蹑手蹑脚地探看新世界。

九百平米大的唐府，衣无忧的唐家人。府门外青石板铺就的巷，再远四通八达的街，一排又一排的商肆。

街上粮店不少，东西市的常平仓各有一座官府那么大，石墙耸，铁门闭，从没开过，门前却没有卫兵把守，谁也不知里边有多少存粮。

副倒是不缺，一车车的蔬果、荤，于每天破晓时分，从京郊村镇往城里拉。

这个一个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大盛朝，京城。

商人富足，官人势大，书生苦读，胡姬风……从路边的摊贩到酒楼的掌柜，同巷住着的官老爷、华服饰的夫人们，还有大门不的小们，全都走在自己固定的轨上，绝不脱轨半步。

人人安居乐业，人人言笑晏晏，像站在最底层，不登、也不思危的蚁群。

他们不知国，不懂朝事，不通律法，浑浑噩噩地活，不知自己吃的盐是海盐还是矿井盐，不知每天运城里的蔬果荤从哪个村来，对资源供给、生产要素、运输送，一概不知。

富人一掷千金，贫民一个铜板儿掰成两个，却没人在意货币职能健不健全，价稳不稳定，钞币由谁铸，怎么发行。

就连了六年官的唐老爷，对盛朝律法也是一问三不知。唐荼荼问起律法时，唐老爷便抚着胡大笑：“爹是礼的，哪里懂那些？”

无知得理所当然。

至于京城以外的地方，国土边界在哪，边关什么境况，保甲怎么保，募兵役几年……问谁谁都傻。

时近半年，唐荼荼还没走完这京城的五分之一，也没摸清楚城墙边界。每天那一上午太短了，她无车无，不敢走远。

无知便会恐慌，她没法像京城里的其他人一样安安心心地过日，揣着满心的慌张无措，还要心思装好一个黄丫，多说是错，多行是错，多吃也是错。

连个谋生的技能也无，却学了一堆没用的礼仪，学“见人先礼”，学“未语先笑”，学吃饭坐桌谁坐上首谁坐边，学喝茶前要将茶杯几遍。

唐荼荼几乎要崩溃。

疯了吧这群人，好好一壶茶，糟践得只剩一杯。

目之所及满陌生，爹娘不是她的爹娘，兄妹不是她的兄妹，这不是她的，时代也不是她的时代。

什么都是错的，哪里都不对。

唐荼荼摁着心，慢慢闭上。

她从一个资源极端匮乏的时代穿来，与这个朝代格格不。末世那十年太苦，不是这半年的衣富足能填得平的。

一闭上，战火硝烟就呼啸着涌过来。

从硝烟中走来的幸存者们，建立起了庞大的城市基地，充裕、产稳定、货币规范、军队大、律法严苛。可最后，不是也毁于蚁？

躺了小半个时辰，半睡意没攒来。

唐荼荼翻坐起，怕吵醒隔耳房的福丫，静悄悄地开了箱柜，拿了床厚的被，铺到床边的地上。

随后把自己裹去，裹成一个桶，就地一骨碌，到了床底贴墙的位置。

这地方时常打扫，又是夏季，洒扫更勤，没什么灰尘。

狭小的、昏暗的、透气不畅的空间，无边的安全包围了她。

天刚亮，左邻家养的打了遍鸣，后院的仆妇就匆匆来敲门，压着声，着急唤：“二小，二小，起了。”又支支吾吾说：“大来了。”

华琼已经了后门，皱着眉，走得英姿飒。这府她不是回来了，却没见过鹿鸣院中这堵墙，问路旁傻站着的嬷嬷：“二姑娘住哪个屋？”

那是唐夫人边的胡嬷嬷，刚起不久，盹还没醒清明，生生被华琼给惊清醒了，尴尬一指东边，便见华琼也不斜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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