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回神。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可他知不是的，他打心裏清楚明白，今天的所有，都只不过是个开端而已。

他……是死裏脱生来的鬼。

有些事不过早晚，再也无路可逃。

他曾经所犯的滔天罪孽，如悬于的利剑。

终于向他问罪，跟他索命。

他彷佛看到踏仙君那双狰狞到似乎泛着红光的，狞笑：“赎罪？怎么赎罪？你和我是一样的。你，永远也别想着洗清你上的血。”

他看到前世的薛蒙在朝他撕心裂肺地吼喝着：“墨微雨！我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生世回我都不会原谅你！”

他听到宋秋桐落油的可怖声响与一瞬尖叫，他听到叶忘昔说煌煌儒风门七十城宁无一个是男儿，他看到徐霜林挡在叶忘昔前脸上只有决绝与心焦——

“义父！！”

声如尖锥耳。

血如注。

最后，他在晃动的光影裏在腥臭的往事裏在昨日的梦魇裏看到了一个人的影。

洁白的，安宁的。

站在海棠树，而后转过，天光云影间，他微微笑了。

“墨燃。”

“……”

“是我薄你，死生不怨。”

他蓦地跪了来，经历了整夜血战的他，此刻已是衣衫狼狈，浑血，在那一青天明月的映照之，他发了一会儿怔，随即犹如蝼蚁蜷曲，整个人都在地上弓着，呜咽战栗了起来。

“师尊……师尊……”

他哀嚎着，他哽咽着：“不是这样的……那不是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那不是我……”

“我想回啊，我想要重新来过，付怎样的代价都可以，求你们了……”

“我可以把自己的心掏来，只要你们别让我着踏仙君的名号去死。”

“我真的……真的再也不想当那个人了……求求你们……”

他想到了薛蒙，想到了师昧。

他想到了小时候薛蒙递来的那一串糖葫芦，趾气昂地跟他说吃不吃。

他想到别离前薛蒙泪攥着他衣襟，跟他说，哥，你别骗我。

他想到了少年时师昧端着气腾腾的抄手来看他，跟他说，阿燃，我也没有双亲，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好不好。

他想到招魂臺上师昧自渺双目，血泪，他说，其实你们从来都没有懂过我。

然后他又想到了薛正雍，想到了王夫人。

想到前世他们是怎么死去的，想到薛蒙浸没在血海仇裏的脸庞。

他想到楚晚宁。

他蓦地哽咽了。

他的手指扒在地上，那么用力，指节磨破，开绽。

“怎么办……怎么办啊……”

他犹如被鞭打到开绽骨模糊的困兽，绝望而哀恸地低嗥着。

此时他才陡然明白，他之前觉得踏仙君是这个红尘多来的人，那他呢？又何尝不是。他忽然不知天地之大，哪里才是安宁的，他忽然不知旧友仍在，谁人又可以原谅他。

他是多来的。

他蜷缩着，他颤抖着。

他哀嚎着，他抱自己。

犹如多年前在葬之地，在母亲腐烂的尸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