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我家弟弟智慧过人，可聪颖之人易浮于云端。人五谷杂粮，脚亦总要踩在土地上，不能飘着浮着，不懂人世如何父母百姓？因此，他要我敬畏常、常、常世，护卫它们。”

在答应小艾的那一刻他潜心底里是否想过这些, 此刻他已不敢去究。明明是为了她，怎会反而还走到了她的对立面？

“你见过我兄，我的字便是他起的。他说，我没念过什么书，但觉得能像前这般过过平常日便知足了。若是当时爹娘去时他再大些，就不，去铺铁铺寻一份杂活，他有力气，一个人可以两份活，还能够每日看见我、照顾我。”

柳轶尘顿了片刻，远的灯火落他底，浮起一微弱的光：“延乐元年的冬天，不止是我死了兄。便是那城门闭了半月，就不知有多少乞儿冻死在了城外，多少菜农断了生计。琵琶女从此不敢再弹唱，胡饼分文不取地了那些兵油的肚里。准备来年闱的仕，只因为在酒馆里谈阔论了几句话，就无故受了牵连——你问我求什么，我求的便是那常世依旧，每个人都能有平常哪怕勉自足的生活。”

替小柳抒个。

杨枝走后许久, 柳轶尘仍怔怔对着那扇月门发呆，直到黄鹤来叫，他才回过神来, 简略吩咐了几句, 便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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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没多少天选之人，命运虽亦曾不公待我，但我自问已算是极为幸运。可我方才说的这些人，他们却没多少幸运。然而尽困苦，他们仍用力活着，如野草一般，只要你给他一个隙，他便能从那个隙中钻来，活得韧茂盛。可是就是有更多的人，连这一隙也不肯给人……一两碧雪银针，便是几千个寻常人家一年的生计。在谢知敬这等人里，这些人俱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抬一抬脚便能碾死——你问我求什么，我求的便是那些人再无抬脚的机会。”

第五十六章

杨枝来时屋便是一片煌煌，有一富贵温之意，全然看不片刻前的清冷孤落。薛穹已换了大红官服，一半新不旧的沉香衫，已洗的有些发白，但那柔的布料垂来，却无端令人觉得舒适妥帖。

作者有话说：

旋即回到桌前，拾起一把剪，将那灯剪亮了些。

屋外小厮忽然来报：“刑的杨大人来了。”他仍未反应过来, 好一会, 才理了理衣襟：“请她来。”想了想, 走到桌前的兽角香炉, 自袖中取一枚药, 丢了去。又另取两枚药，一枚自己服中，一枚碾碎了，药粉藏于指甲间。

晚风拂过翠竹，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柳轶尘话落良久，杨枝才似从一支琴曲中回过神来一般，怔然苦笑：“其实这么说来，大人与沆瀣门倒也志趣相近……”

戌时已过, 薛穹却仍没有用饭，四样小菜摆在案, 俱是他前日指明尝珍馆的师傅的, 此刻却一胃也没有, 白日在前拂过，杨枝的匕首，柳轶尘的圣旨，青瓷罐的茶, 以及姜衍的血……莫名浮起一无法控制的绪, 好像抱着一块浮木，飘在无边大海上，一个浪打过来, 他便失了方向。

薛穹见她来，起相迎，开便是一句：“白日吓到了吧？快坐，

柳轶尘哼笑一声：“沆瀣门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拿他人的苦他夺权的筏——江州仕的命算什么？朝雾、姜衍、卫脩的命对他们而言又算什么？”

这才是她的薛大哥，杨枝不知怎的，脑中忽然这么一句话。

“其实不是李燮，还是李，乃至……如今在上的帝王。”他顿了顿，将那未的几个字吞了去，方沉沉：“只要他敬世人，我便敬他。”

杨枝回到住, 略歇了片刻，便命人备, 径往御史衙门而来。

可即便是回了老家，与人说起京城繁华时，亦是一脸骄傲，亦为着曾经参与过这样的繁华而自足——这一回仕闹事，你如何？”他轻轻一笑，笑一丝苍凉来：“有近三成都是这群落第的仕。他们读书明理，聪颖不输当朝百官，亦见过京城钻营，学过明哲保，然而明知是条于己无利的不归路，他们还是去了。为的是什么，不过是给不相的人抱个不平，是不辜负自己这十多年来所思所学，不辜负那些权臣名宦声声的忠与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