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世上确实有一些圣贤英雄和豪杰，面对不仁义之事能站来、遇到受伤害的人会去拯救，不顾生死勇于牺牲，这值得所有人敬仰。但不够勇敢善良的人……也远远称不上有罪吧。”

“袖手旁观不是罪么？”周书禾问。

祁遇背靠在秋千架上席地而坐，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还记得在湖祥牢房里时，我提过一些大逆不的想法么？当时我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后来才慢慢想明白。”

周书禾看了他一，不知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她的确记得当初他要报答的“一饭之恩”。

“我当时还不认识陛，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见过祁徽之，只偶尔听父亲抱怨他从来不家族，骂他是个白狼。”

祁遇笑了笑：“后来我家里受到牵连，父亲母亲和姨娘都非常憎恨他，但我觉得，这固然是因为祁徽之狂妄不逊，可真正令株连九族的是陛，以缘坐定罪的是越发严酷的律法。”

“秦时变法定律夷三族，本就是残暴酷烈之行，后人拿着仁义之书，却越发残酷，三族、五族乃至如今九族，如此行径并非是惩治有罪者，仅仅是为了让动摇皇权统治的人失去所有亲朋，杜绝其报复的可能。”

“所以后来我慢慢发现，坐在最至无上的龙椅上的，是一个如此残忍酷烈却又时刻怯懦惶恐着的人，他被称为天。古往今来一定还有许多个与他相似的天，才会有这些越来越暴的刑罚。”

夜月朦胧，宛如轻纱缭绕着树。周书禾依靠在秋千上，第一次认识到祁遇的大逆不，究竟是何等的大逆不。

在他这双好像随时可以轻易跪的双膝之上，是一颗不尊天，不敬皇权，蔑视尊卑的反叛之心。

“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天也会有罪。”他面上也还擒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甚至恰恰是那黄袍、龙椅和至无上的地位，以及它们所带来的不被约束的权力和不执掌这些权力的人，才是许多罪恶的源。”

在那条通往北境的漫而又漫的放之路上，祁遇认识了许多以往从未接过的人。

如果他还是一个少爷的读书人，一路士及第，官再走仕途，恐怕一辈都不会接到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但或许是命运使然，家破人亡的逆贼族人遇见了他们。

其中有一位老者，他的儿被官宦人家的少爷纵撞死，知县说他看错了，拉来一个被五大绑的仆役，说这才是撞死你儿的人。他不甘心，想去州府敲鸣冤鼓，可还没县城三里地就被人了麻袋关起来。两月后那少爷又惹了祸事，而这次被推去罪的人成了他。

另一位是个年轻人，他的父亲老而行恶，见他妻貌竟想要其通女｜，妻向他求助，可他素来重孝，又想着家丑不可外扬。直至妻一撞死在上，父亲又犯了谁都掩盖不了的恶事，最后举家狱，一人凌迟数人徒。*

还有一位中年妇人，她的丈夫想要占一名贫家女，女不从，被他一时气急殴打致死，又杀人分尸埋在家里。后来妇人在家中意外发现尸首，惊慌之报了官，丈夫死罪难逃，可是妻告夫，虽属实，律仍须徒刑二年。

祁遇看他们哭泣、哀求，最后归于一片如一辙的麻木。他们中有人无辜、有人有罪，可无论是谁都罪不至此，真正罪大恶极的不是他们。

是尊卑贵贱。

是宗族礼法。

是夫权父权。

是天为御而大肆宣扬的那些仁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