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那孩，是在聚宝茶楼的门。

那一天沈杏山邀我去吃早茶，“顺便”谈一谈同州帮合伙倒腾鸦片的大生意，赶巧那天我的奔驰轿车送去了汽修厂换机油，便叫了一辆黄包车，若非如此，那叫也是万没有胆量上来拦路的。

“大老爷，瞧这孩多可怜呐，赏几文饭钱吧。”那叫脸用锅底灰抹得黢黑，倒是剐不掉那一油光的，照以往，我早就让手人去料理了，也好叫他演戏演到底，真一个瘦骨嶙峋的叫，但他边跟的那个孩却十足叫我起兴。

那孩看着十来岁的年纪，确实瘦，只是看不半可怜的意思，一双虎灵灵的睛直勾勾地盯住我，像是带着刀一般，我瞧他有趣，便也看回去，那叫见我不说话，只是定看着那男孩，还当他惹恼了我，一时间气急败坏，了狠劲就往他膝窝踹去，谁晓得那孩竟是整个人崩得好似一张弓，被这么一踹，直接扑倒了去，磕得破血了，也不肯给我跪。

“真晦气。”我扫了一那乞丐，能混法租界，不晓得是谁在后边撑腰，这倒叫我更想拆拆他的骨了，于是便飘飘然地笑了起来，冲手勾了勾手指曼语，“摘了这个瓢。”

我扶着栏杆慢慢走黄包车，这才看到遗落在街边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趴在沟旁，我走过去掰他的脸，胡地抹了抹血迹和污渍，这才看清楚他的真貌，一张脸倒是得棱角分明，两条眉拧得好似打了结。

我蹲在街边，手人一时间倒也不敢吭声，过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站来一个，吞吞吐吐地沉声：“把，沈老板那边还等着呢。”

“哦”我了那小孩的眉，居然死活没开，只好放弃地站起来，“这个带回去，打扮清一。”

“把，他清了，您这一”

我低来看了看自己的衫，已经沾了不少血污，颇是有些骇人。

“沈老板么，还没有见过我这行呢，叫他瞧个新鲜嘛。”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我不晓得，其实我在转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了，他已经醒了，只是装死，睛眯成一条细细的偷偷看我。

那一天再见到他，是夜之后的事。

沈杏山想拉我去抢鸦片生意。可他不晓得，搞鸦片，我是他的祖宗，他也不晓得我顾少棠上叫一声“白龙爷”也是有来的，年轻人总是想着一步登天呼风唤雨，可真要这么容易，十里洋场岂不是谁都能主了，侬说是不是？

料理完了沈杏山，张祥林又遣人过来请我，说晚上去大华饭店舞，这几天风平浪静，码也没什么风声，可见他是心犯了要开荤。我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好推诿，免得错过了什么事，只好换了洋服，同他一直闹到夜。

我回了华格臬路的公馆，本想倒就睡，结果正看到那男孩净净的在我客厅里，只不过五大绑捆得像死猪，我看着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更恼怒了，倒在我的绒地毯上扭来扭去。

手人会错意，还以为我想同这男孩困觉，确实打扮得清。我慢慢走近前去，哄骗一般地低声音慢慢：“莫要慌，我给你松开，也不动你，等吃杯茶，把话讲明白。”

我刚一解开绳扣，他就陡然一个鲤鱼打挣脱了去，只是于我来说还是徒劳，只消轻轻一拧，就把他在了地板上。

“小后生，不要闹，有话好好讲明，我顾少棠这么大的名声，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孩。”我笑得慢条斯理，那孩却忽然不挣扎了。

“你是顾少棠？”

“是我。”

“那么你是好人，你不搞大烟不搞院，我不杀你了。”伊讲得笃定又正经，不似在掼浪，我却是真被逗笑了，他这话里稽的地方太多了，但我笑，还是因为他说我是个好人。

十里洋场的上海滩，勾心斗角的法租界，个个讲我顾少棠手够狠、心够黑，独他一个，讲我是个好人。

“那你要不要跟我？”我笑起来，心里想的是让他跟在我边，跟上那么三五天，也就晓得我到底有多么不算一个好人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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