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他笑说，“十六年费力瞒我，可把师父累惨了，我却……”

他的师父会永永远远地重复见证人事兴衰，会在百年后寻得更乖顺可心的徒弟，而终究与他无关了。

娄昙跪来重重叩首三次，叩得额红：“师父你也曾说，若琴主有命，琴灵唯有依言从之——”

“娄昙你敢！”

娄昙满怀眷恋地望了望狭小的窗格，屋外蔷薇开得正好。他活了十六年，还没走一遭街坊闹市，还没品鉴《山》中描绘的湖光山，还未给半生凄怆的娄襄立衣冠冢，还未——与师父真正地放过一回天灯。

原来还有这么多憾恨……

他泪满面，将陪伴多年的琴灵封在了琴中。

“……对不住了，师父。”

——

再醒已在荒坟前。

冷鸦利箭般穿梭过天幕，停在一棵扭曲的老松上，少顷才掠至累累白骨边。

将士的刀卷了刃混在尸骸中，放望去清一皆是沾血甲胄，也有未染红的银白泛着冷冷的光。

辟烛一辨识过去，心静得翻不起一碎浪。

辟烛知阿昙在这，一面无比抗拒去见证他养大的孩是个何等凄惨场，一面又混混沌沌地想，双亲弃了他，这国弃了他，自己这个师父的万万不能再弃他而去了。

娄昙死前被穿上一鲜红的裙，在血甲银刀里醒目至极，他找得不很吃力。那角裙像旌旗般随风招展，像余烬复燃的火，执拗纯粹，又有些形单影只的孤独。这年轻的死躯浸在月光里，鞭痕错如网，紫红血密布，烛油痕从季胁延至极，半成白骨，只剩零星沫沾于其上。

这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孩。

而今成了一堆残骨。

琴灵费尽气力凝成实，颤着手抚上少年闭双目。

“阿昙……你素来怕疼，怎么就敢——”

辟烛不愿想娄昙是以何等心境赴死的。

他看着大的孩，死于少年，不得善终。无人为之殓骨，无人为之嗟悼，或有冷鸦为之悲歌一曲，也仅是啖前假惺惺的泪。

世人所，皆由之自取。辟烛向来如此笃信——再品斯言，只剩满腔悲怆。何谓回天乏术，何谓天不仁……他是真真切切地领教了。

未几，这犹如风中残烛的琴灵微微一笑。

——不。

他答应阿昙要一起看回天灯，切不可言。

辟烛从琴中挖养魂珠，有零碎的光从娄昙的遗骨上聚到珠。他的魂渐趋透明，少顷隐现黑气，角亦描上邪的朱红。

护不住琴主，琴灵又何须存世？不若只孤魂野鬼。

阿昙会替他承琴灵的宿命，虽然也可能孤苦百年，也可能尝到这等心酸滋味，但至少……能好好看一，这片他为之而死的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