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韫许多年没有穿着男装现在这么多人面前了。虽然贴了胡须，将年龄扮老，但外貌还是俊朗至极，和焉云的髯公形象有些相似。两人同行，一路上惹了不少视线，宋韫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说是哪家两位老爷，怎么从没见过。

宋韫生怕有人认他来，心里不安，焉云走在侧，提醒：“腰背直。为男儿，就应当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宋韫心一震，自己期以来盼望的，不就是堂堂正正以男人份立于人世吗？终于有机会，还怕什么？

宋韫对太傅投去激的目光。这样的话，连父亲也未对他说过。

太傅没给他回应，径自在一家街边馄饨摊坐，招呼老板：“来两碗馄饨。”

南方人多吃这连汤带料的面，街上摊档随可见。太傅选的这家并没什么特。

宋韫跟过去坐，看了周围环境，“太……老师也会在这地方吃饭吗？”

太傅正襟危坐，没有回答他，而是说：“等会多看多闻多尝多想，我有问题要考你。”

宋韫瞬间发，上辈殿试时就被太傅策问过，比回答皇帝的问题还让人张。几个时政问题对答来，宋韫后背都透了。谁能想到，这辈还要受这罪。

“老师想考什么？”宋韫大着胆问。

两碗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焉云从箸笼里筷，将其中一碗大半的馄饨拨到另一碗中。

他把多的那碗推到宋韫面前，“不言寝不语。吃完再说。”

说罢，太傅开始吃馄饨。

宋韫怔了怔，低看自己冒尖的碗，也赶筷开吃，顾不上嚼细就往吞——和太傅同桌吃饭已经够吓人了。

若是太傅先吃完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吃相，那他怕是要胃痛一整天。

宋韫大快吃，几乎是囫囵地往吞，连什么滋味都没尝来。同时脑快速运转，余光留意着街上贩夫走卒的神态语言——太傅带他来街上，大概是要考他对本地风土人的认识吧——这样耳鼻并用，心都张极了，宋韫额角了一层薄汗，涂在眉间的脂粉都有些开了，眉心的红痣若隐若现。好在不早不晚，刚好和太傅同时吃完。

太傅最后喝了一汤，搁筷，问：“这馄饨滋味如何？”然后就看着宋韫没有文了。

宋韫懵了，就考这个？

宋韫是万万没想到，太傅约自己来，不考时政不问民策，只问一碗馄饨的滋味。

但除了，宋韫什么都没来得及尝来啊。

不对……照宋韫对太傅的了解，应当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要解答这个题目，应当还是要往民生政务上靠，可馄饨滋味会和什么正事相关呢？

宋韫绞尽脑思索，同时仔细观察摊档前走过的所有行人——

从面前走过的一位小哥挽着，的肤有皱，像是在里泡了很久，和宋韫先前见到海贼的手脚有些相像。

有个媒婆打扮的大娘笑脸迎上小哥，伸臂弯里挎着的小篮，说：“这是刘家刚打的枣，多好……什么时候再去坐坐？月初八是个好日，我再没见过你们这样般的一对儿了，到时候就把事办了吧。”

小伙神犹豫，说再等等。

看来是女方喜这门亲事，男方还在摆架，媒婆不肯罢休，拉拉扯扯还想要个准话。

看这穿着气质，这位小哥也不是大富大贵的，怎么行这么俏？

这两人走过去了，又走来一对母。母亲手里也提着个菜篮，小孩踮着脚了指伸篮，被母亲发现拍了后脑。小孩却还喜滋滋地把蘸了一圈白颗粒的指嘴里，咧着嘴笑：“真好吃！”

母亲摇着把篮用布遮好，“小馋猫。”

母俩走远了。

宋韫把目光收回到近旁，看着馄饨摊档上摆着不少瓶瓶罐罐。有猪油有葱姜，有漂浮着蒜粒的蒜，旁边还有半罐清澈的。

摊主依次往碗里打好调料，然后掀开锅盖，在气袅袅白雾升腾中把馄饨舀碗里，浇上汤，一碗馄饨便可以端上饭桌了。

宋韫回味起来了，馄饨薄。但就是有一不足，太淡了。

淡就是少盐。

阑州缺盐。

那小哥的手脚是在盐里被泡皱的。他或许是在官府的盐井厂里事，所以是媒婆手里的香饽饽。可怜那五六岁的小孩，蘸了一盐吃，喜得挨打都不觉得疼。

盐铁向来为国家严格控，价格也偏，但只是调味使用，日常并不需要多少，怎么至于这么多百姓都吃不起？百姓连盐都吃不起了，朝廷难不吗？

宋韫抬看向太傅：“阑州少盐，是屈茂之过，对吗？”

太傅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宋韫的问题，而是问：“吃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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