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图浑一震。抬起，浑邪王的目光却温和，仿佛能抚平他所有的焦躁。父亲伸手，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上，轻轻挲着，像在确认他的安好。

他想起三岁的那一年，繁似锦的洛城。想起蛮夷邸中来了又去、留不住的行客。想起自己最的小小泥。想起城里贵族臣僚们的明嘲暗讽。想起在街巷间玩闹被人追着打骂。想起傅母抱着他时，有泪沿着他的发丝儿。想起江夏王。

月过中天时，这四夷馆中诸人已全都醉醺醺的。顾图酒量虽好，但匈产的羊酒毕竟很难得，一时难自禁，也令他喝了个半醉。有好事者在院中起了篝火，一众蛮夷便撩起衣袖挽着胳膊，围着那篝火起舞来，顾图看得新奇，时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顾图应当上前扶他的。可在某一个瞬间，他的双脚却仿佛陷在了泥地里，动弹不得。

若要看我，过去二十四年，何时不能看我？

左贤王在一旁对顾图笑：“浑邪王与阏氏甚笃，阏氏去世之后，他自己也一病不起，但还是一定要单于带他来中原——就是为了看你啊，顾将军。”

顾图一愣。

顾图，嘴里说着咿哩哇啦的匈话。顾图常要反应一，才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孤涂啊。”浑邪王又轻轻地唤他，宛如叹息一般，“真的是你。你阿妈到死都念着想见你。”

顾图怔怔地，“看我？”

左贤王笑：“欣喜谈不上，只希望你不要怨我们，你看，如今你果然人地，说明我们当年的光没有错——啊，浑邪王来了！”

夜幕沉沉如铁，只有几颗疏星缀其间，篝火上的火星飞飘上去，便仿佛也可以充作短暂的星星。浑邪王虽然病了，但今日的神倒好，一边拍手为那些人打着节拍，一边又去看顾图。

有人奇怪地看向他，但他已来不及坐回去了。仆人打起了偏厅的帘儿，两名侍婢便搀扶着一名老人慢慢地走了来。

又去看父亲，父亲沉默地听着他们对话，忽而又朝他笑了，问他：“孤涂啊，今年随我们回去么？”

一旁的左贤王五十余岁，倒神朗，一肌虬结，发披散，豪迈地拍了拍顾图的肩膀，：“将军一定是很想见浑邪王了吧！浑邪王这么多年，也很想见将军！他今日有事耽搁了，上就来，上就来！”

顾图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先望了望四周。确定那几个汉人的大臣与婢都在远，听不见这话，才放心来。

二十余年，他也不是没有设想过与父母重逢。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自己义正辞严地质问对方，为何能忍心抛一个三岁的孩，为何也不回不告而别，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任他在这中原自生自灭。是因为他们本就有很多个孩吗？是因为单于或汉人皇帝的胁迫吗？是因为——因为他们就是不他，因为他们就是想扔他吗？

父亲今年，应当还不满五十才对——可他看上去却那么细瘦伶仃，白的发飘萧，明明是左贤王的弟弟，却似比左贤王要老了十岁不止。他穿了一宽大的攒金袍服，却不甚合，衣襟松松垮垮地垂落，又拿衣带地系住，像戏台上搭着衣袍的木板。

92

浑邪王抬起，看向了顾图。

左贤王拉着浑邪王在自己边坐，屏退不知趣的人的敬酒，才低，对浑邪王说了几句话。

顾图突然站了起来。

“喝酒吧，喝酒。”他堆起笑容，朝单于和左贤王劝。

与那双浑浊老对上的刹那，顾图好像便听不见周遭的笑笙歌，闻不见席前的酒肴香气，他的中只有老父亲那沟壑纵横的脸，那微微翕动的，唤了他一声：“孤涂？”

可他到底不惯于说这话。也许江夏王可以，江夏王从来都不吝惜恶言恶语的。但他说不。

这一声孤涂，令顾图几乎站立不稳。

91

他唯独无法再想起漠北草原上的星星，无法再想起自己曾生活过的毡帐，无法再想起……母亲。

顾图低声：“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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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看他表，沉沉叹气，“顾将军，你不要怨我们没有良心。每年洛朝贡，人员、品级、贡都有定制，前些年浑邪王还未受封，并没有资格来朝。他们虽然想你，但汉人的规矩忒多，你也应当明白。”

为何要待母亲死了，才想起来看我？

可是如今当真见了面了，父亲却已是个垂垂老矣、病膏肓、甚至连路都走不稳、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老人。自己若在这时候质问他，他能给自己回答吗？

顾图抿一酒，：“能在此见到单于和伯父，我已欣喜至极了。”

左贤王立刻：“说什么胡话，顾将军已是中原的大将军了，跟你回去大漠上，喝西北风啊？”

“这回我无论如何要来洛，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浑邪王低低地，“你阿妈她，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