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男轻女，州人家就这作。幼时，他娘常这般对他哭诉。不为别的，只为嫁到了他们王家来生不个儿，镇日被婆婆看低。王家五房儿女，独三房仅生了个“女仔”，此后再无动静。“看看，看看，你四弟五弟那几个姨娘的肚都比你那女人争气！”他阿嬷骂完了他娘，又来骂他爹。可儿儿媳到底亲疏有别，骂儿媳是真骂，骂儿不过笑骂，一面笑，一面拿烟枪敲着二儿额。

王梵音的爹同阿嬷都是大烟的，他们家阖家泰半都。鸦片烟雾里的他爹是个典型遗少，容苍白，萎柔弱。男生女相是漂亮，然而漂亮中透着诡异，一把仔声嗓尖尖的，微驼着背，有几分像太监。他爹是太夫人手绣针穿着的一条细金线，一阵阵风里着，不留神便要曳断，故非得快些绣死在缎面上才安全。又是教着鸦片，又是给他娶妻，这才终于栓定在家里，金漆木雕的房门一闭，便可挡却民国新纪元的一切风波了。

“老三是文曲星凡，十二岁便中了秀才，这方圆百里的，哪家哪有个十二岁中秀才的儿？再给他三年老三便能考秋闱，中了举就有官，我们家一向是诗书簪缨之族……都是那张香帅不顾祖宗家法请皇上废了科举，断了老三的官运，真是造孽……”然而在太夫人中，王梵音的爹可不是遗少，她的三儿是颗没落的魁星，举世负了他的天才。起初，因着无科举可考，这文曲星也动过洋学堂的心念，可在中学里委实学不通声光化电，最后便也被太夫人劝着退学了。再且说，他们王家几代学风端正纯良，一代代读古圣贤书的，转读那洋书是有些有辱门楣，仿佛卖国。

他爹便是退了中学后起的鸦片，鸦片烟养血平肝、散风通络，夜里上几筒，心景渐开阔清明，几有古名士悟天地幽幽之。王梵音自幼跟着母亲学会了如何给他爹烧烟泡，白玉的调羹舀一小勺鸦片膏到景泰蓝烟灯上烧着，烟枪又是金丝楠木的，嵌诸宝石，嵌珊瑚翡翠，盛烟的烟锅雕作一朵袅袅风荷，在一室烟迷雾锁里溶溶地摇曳。他幼时只觉烟灯烟枪宝光熠熠，很。

可他那未婚夫暑假来他们家里作客，看了他爹摆着的一华烟，竟这是中国人骨里丑陋的装饰癖，再邪恶不堪的东西也要雕细琢，打磨一番风雅来粉饰。说得简直一面不留。

王梵音听了这话，埋得直要低泥里。他心知人家城里少爷多少看不上他们这乡间破落的地主。他们家家业日渐凋零，何少爷家却相当有钱，又是一家的新式人。娘亲每每提他，梵音，你得抓牢了他，孝存他受的洋教育，他念的那个书男女同校的，万一他崇尚什么自由恋……今时不同往日，上好几个堂的表的都让男方退了婚，人家要娶自己的女同学。母亲终年缠绵病榻，一世人钉死在宅大院，彻夜彻夜地向他尽为娘的一生命薄，如今惟盼着他嫁个贵婿好远走飞，飞离王家。“娘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了，娘如今不过天天求佛祖求菩萨保佑梵音你嫁个好人……”

“呃，梵音，你怎么了，怎么不声？我只是说这烟枪，没有说你爸爸，我……我上周和几个朋友上街演讲去了，那稿我背得太熟，刚刚顺嘴便说了来，你别生气，我没有批评伯父的意思，伯父他也是封建社会的受害——”受害者三个字没能说完，只因王家的老太君从远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遥遥瞪了他们这未成婚便喁喁私语的少年准夫妻一。

老夫人的从天井那一侧扫过来，两个黑的嵌在脸上，着幽暗的探查与监视，王母抓住一对犯天条的金童玉女一般。朱红描金的古厝大屋在此刻是个界的所在。

因着说错了话，那年暑假何孝存没有久留，隔天到山上代爷爷到王梵音祖父墓前上几香，这便回广州去了。

面上，两家人仍是一团和气，背地里，太夫人已破大骂：那何孝存读洋书读到狗肚里去了，噢，和未过门的媳妇讲岳丈坏话！年年寒暑假都往这跑，生怕我们家不给他梵音这个人似的，当我们家是货行卖货的，三天两跑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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