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一无所有

钟接腔，五两银，也就够我们一家吃穿一个月。可我写这个本，前前后后从构思到动笔，耗费的时间可不止一个月呢，更何况还费了不少心血。你们随随便便就想打发我，我大不了不卖了，不蒸馒争气。

芷开，洪都又不止迎风堂一家茶楼。

这三人合得有来有回，掌柜心中计算着利益，最终还是招架不住松了，七两，不能再多了。

十两。不同意就算了，反正到时候被听客们挤兑的又不是我。钟斩钉截铁。

好好好，十两。掌柜无奈，命后的小二去取银。

钟一行人临走前，说书先生严某还捻着胡须对钟笑:秦公，你以后要是写了新的话本，可以再拿过来给我们看看。

钟自是作揖好，严先生往后的戏，我也会常来捧场的。

芷，咱们两个月的饭菜钱有着落了！钟掂着手中的钱袋，笑得见牙不见。

嗯。芷，微笑着看着她，你的功劳。

其实也有冰燃的功劳毕竟是他帮我写字的。提起冰燃，钟有些别扭，闭上了嘴。

一旁跟她们一起走着的凌渊察觉到了异样，试探地开，钟，你看起来有些难为，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钟也不瞒他，我不会写这里的字，之前都是我念，冰燃帮我写。可惜这几天他跟我闹矛盾，我不想脸贴冷，但我这话本还没写完，所以不知该怎么办。

凌渊沉一会儿，我可以代劳。

啊？可是这会耽误你读书的，你还要考试呢。钟，我觉得我还是得自己学写字，不能老是依赖别人帮我写。

凌渊对她笑，我那里有一些儿时习字的字帖。不如这样，往后我从书院回来后，便去找你，我温书，你习字。你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如何？

钟一把抱住他胳膊，那敢好！我们今天就开始吧，你今天有空吗？

凌渊笑着，有空。你想去哪儿？

就去我家好了。希望你外祖不怕你被我勾走。钟大笑，拉着他快步走着。

***

你说你这是何必。一面难受，一面还是要看他们待在一块儿。芷抱，立在冰燃屋外的窗，淡淡。

院里一对少年男女正挨在一起低语，看起来分外亲密。冰燃收回目光，观鼻鼻观心，你懂什么，你不明白我和钟的事。

你喜钟，但钟对你没有那心思。她和别的男人往来，你心中不快。芷陈述事实。

冰燃定定地看着芷，暗自心惊。他以为这女莽夫神经得很，没想到不声不响间却看透了他那心思。而后又难免恼怒，你怎么转了？以前钟在外招小姑娘的时候，你不也不快吗，怎么如今换了个男人你便不反对？

因为钟喜他。芷神平静。

这一句话直接将冰燃击溃了。他无力反驳，满心灰败，勉笑了一，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她怎么那么轻易就喜了一个人。

大抵因为那少年同她相似，都是烈的，喜了就靠近，绝不拐弯抹角。芷耸肩，也许她也需要一个人来给她光。

冰燃不得不承认芷看人看事的光有时很准。可他还是有些咽不这气，你难不会也嫉妒？

我和你不一样。芷睨了他一，钟和谁好是她的事，我要的只是让她不受欺负。

说完，她便走了。

冰燃合上窗，隔绝外面的一切。走回屋，他翻一面小的铜镜，看着镜中的人。

镜中人有着一张昳丽到雌雄莫辨的脸庞。他却不屑欣赏。他将手指移到自己结上，愣愣地盯着那里。那一只有细微的凸起，全不似正常男那般明显。

在金绡坊那几年，他被喂了太多污糟的药，那些药让他的躯发生了变化，造就了他不雄不雌的畸形躯。他从不认为自己真的是女，可命运却总要迫他扭曲自己。于是他不得不换上红装，拈起兰指，掐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戏台上咿咿呀呀，扮演好旦红商这个角。

他厌倦了那一切。本已决心自我毁灭，却差错与钟相遇。他与她相逢于微末，彼此搀扶着走绝境、逃生天，他终于不用再是南诏的犹依，或者是金绡坊的红商了，他终于可以回黎冰燃。

可如今，他突然受到，黎冰燃一无是，也一无所有。他无法再登台唱戏赚得钱财，又因畸形羸弱的躯无法工务农，更无法像那个叫凌渊的少年一样考科举走仕途。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不能带给她。她如何他呢？她本就应该去一个正常的男。

冰燃怔愣着，手上没拿稳，那面铜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他低看去，在碎裂的镜面中看到了一张扭曲怪异的脸，和一双暗绝望的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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