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足以后犯懒，或许人用心于一饮一啄只为犯懒闲聊，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小孩经常不回答，就像大人用自说自话搭几世纪后的年份。比如问名字，来自几百年前西苗古教的小孩说不来几百年后的中州话，也许不曾有人给他起名，大人就讲什么叫名字，那是从苍茫字海里取两三滴，拼拼凑凑，作祈福避凶的符图，有的起得妙，有的憨傻，但总同生命支缠不离。有时名字标示未来，比如叫慕少艾的小孩成一个看人的大人；秃尾海豚也有名字，你挠它，它从今天起就叫秃尾。大人笑起来有浅浅的酒涡，小孩抱着海豚一瞬不瞬，大概在想能不能叫他小坑。

这天的早饭用时稍。大人舀一勺粥，小孩也舀一勺粥，开初学得死板，一勺到底吞嘴，了尖，后来跟着大人刮边缘的饭衣，慢吞吞两。白煮是小孩自己剥的，一敲壳用力过猛，壳白一起凹陷，嵌黄。小孩一片片拣来，把黄与白完完整整剔开，看样不喜吃黄，拿勺抄，放粥里捣，河混几碎太。他吃得慢且认真，满足真切实在，慕少艾跟着添了半碗粥，洗好餐，陪小孩也被小孩陪着焐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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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小小咬完一块，拽拽慕少艾的娘三三圆领衫，左手搭住他颈，右手握着果叉送到他嘴边，面无表地啊了声。

收工前十分钟，慕少艾削苹果，切成小块送到客厅。小孩抱着海豚侧躺，脚也缩在沙发上，睫虚虚搭落，慕少艾一走客厅，两钩黑弦月就一抬，支了半刻才敛去。慕少艾搁果盘，小孩一脸狐疑，闻到甜香，鼻翼稍动。苹果一世纪前引国，小孩多半没见过，他了两支果叉，示范地吃了一小片，去厨房盛粥，回来时小孩戳苹果玩，蓝海豚在扶手上搁浅，他怎么看都觉得鱼尾秃了一些。

古西苗的幽宵也常有灯火相随，烛华跃跃，薄红如绡，目与间似隔着玛瑙烧成的窗纸，笔尖朱砂便更殷红。走笔描骨，不似搦，却似执刀，他笔确非宣纸，而是青项背。其上云翮栩栩，翎羽起自寰椎，野火般燃灼。鸟有九首，肩胛以，左右各四，正中一首至华，颈健，瞳清灵如噙，利喙刺风府，仿佛人索吻。奇鸟以双翼独占整片后背，两翮沿肌理迤逦，骨、外廓皆为之琢磨，艳丽至盛，几于奢费而甚或锋锐。倘若拊

小孩手指微凉，着意放轻，尖指甲沿动脉游弋，如海鱼尾，如三秋并刀。划痕的灼被丝丝离，继而盖上肤本的质，是海风与盐，他想，不柔，很糙，是在夏天的黄昏与夜间漫步海滩，脚趾到贝壳，海平线推来赤金，那时的风微醺而，有清淡的咸味。他怔了几秒，嚼一咬果，及时拎住小孩缩回去的手腕，左手底白皙，布着茧，无名指凝着一颗小血，翻过来，指甲夹着蓝絮——海豚的笑憋着委屈，怨揪的手太重。粥冒气，慕少艾这回直接抱着小孩到洗手台边上，巾，给他一拭净了。小孩盯着他，睛装着海与浪沫，星星发着亮，又像只会折光的空镜。

麦、黄米熬粥。从厨房能瞧见沙发，他有心留空间让人歇神，三不五时望望。小孩一直没闹动静。

有些问题，小孩能比划明白，大人来猜，有几回猜错纯属故意。比如问他后背的伤哪来的，小孩并拢指尖，掌分开，踮脚把双手送过，然后拉大人的手摆成一样的锐角，着海豚尾，它呈圆弧从指尖掉落。慕少艾第一次猜塔，没对，是山，很的一座，小孩曾如飞鸟穿越云和雨，从山到山底密林，石上挂过他的血，像鸽的心，而他活着，蝎和蛇都怕他。小孩打着手势，请两个新朋友演，骄傲又开心。慕少艾给他们剥了一颗糖，夸小孩厉害，剩的半句不甜：再怎么厉害，也疼吧。炫耀的小孩很好看，他摸摸痛全无的颈，决定不说。小孩又扬着指指他，他福至心灵：“嗯，比我厉害，你最厉害。”

更多的是该问他却没问的问题，像某个清晨没被的电话号码。晚夏施展法，疑惑变得懒惰，碱法膨成松的玛德琳，梗的言语串起风铃声音。大人的嗓音像琥珀，叙说时醇和，微笑像少年，讲上很久也不会听腻烦。小孩一低一低，睡梦包着古老境域的秘密，那里有山、白云和他打得过也疼过他的毒蝎。如果小孩能讲话，最好不要把以前再捋一遍。他楼推开窗，卖糯米粑的人早在忙活，古祠在几街外，似乎无比逖远。等小孩睡醒，他想，再去古镇问问。

曩昔，古人秉烛，以消更阑。

夏末午后，天灰茫茫，一卷卷云影飘坠，像黑夜沉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