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中原的坏，快跑快跑！”

一群少年郎煞白了脸，轰地作鸟兽散。剩一个胆最大的，嗦着红通通的、搓过雪的指偷瞅他：“你是那个吃人的认吗？”

“哪里不懂？”

认萍生倾伞跟他踩雪，分心看顾防他倒：“你们老自然会生气，没了炼蛊的闲功夫，西苗尚且留名的十几来个族，还不是要被翳吞得骨光光——”

中偶遇雪中客，他白成雪，拥伞不执；

“阿爹告诉我，练手艺是为了盼来好日，养蚕换来铜钱，能买一屋麦芽糖。”少年郎费解地咬指，“为什么日过好就会坏了手艺？这两个又不是死对，老生的哪门气？”

认萍生一看，是一小块雪酥。盖无人，便显一丈见方的空落，他嚼完甜，拍一银粟，本运功祛尽这气，想想作罢，索披风袖雪，瞧见与中原居所相似的屋舍便驻足一望，宛然闲憩。

沿途积起几蓬雪，三两个半大的少年郎缩颈围在近旁，蜷着尾指面面相看半刻，不约而同蹭上去，半惊半喜地“呀”了声。

客黑得袀睟，携酥糖半兜并袖炉一只。炉非好炉，形制不，素无，该圆不圆该平不平，提梁觕砺，纹理拙野，似没全牙的小儿模样。这人当真奇之又奇，风雪不能近，休提糖糕火笼或浮脆血，但若是此近，他也有心轻拢，慎之又慎。

少年郎半信半疑，一边把雪踏得咯吱响，一边认真把打量了个遍。

他没收敛气息，踏雪过去。

少年郎狠狠瞪他，往他手里了件事，推伞就跑。

人呢，黑心的才不会吃亏。

少年郎歪瞅他：“你也没拦我，存心看人丑，比吃人更没良心。”

认萍生侃侃：“话和意思全是你讲的，你不怕讲，我怕什么。对了，你说的这位教主，”狂驰、钓鳌客对上迂拘叟，藏在腹中的坏话想来比他只多不少。“唔，和我不坏，也许比和你们大老的还要好上一。”

少年郎捧牢雪球，皱着眉慢慢十枚指印：“你讲我们大老的坏话，我听懂了。不怕我向教主告状吗？”

卖，只得独吞黄连。

人间何愁堪系怀？最是风笑。

少年人将小球举过，眯对光看。上有一片接一片的白鹅，半截给人遮雪的伞，一弯自得其乐的。他面上赧红，低扣住冰球一咬，冻得一激灵。

“是是是，我不尊老不讲理，我认错，伞给你当赔礼拿回去。雪玩得不尽兴没关系，伤是大问题。”

遮雪人哈哈大笑，袖如轻云一低：“尝过了，不好吃对吗？不只没味、硌牙，还伤脾胃。”

西苗十来年不曾见雪。罕非神即妖，大多族谈雪变，唯独峳族奉雪为神，甚至勒令族中孩童不得玩雪以表虔敬，迂腐规矩足足千百十。他不晓得这几个少年郎是峳族不是，看衣着与足迹来，约莫是……若真是了，反而不是滋味。

少年人气鼓鼓地撑起腮帮：“我们教主才不是这人！你不讲理！”

雪了。

伞外飞雪簌簌，与风共，半刻便白了远盘风岭的峰。撑伞人斜打雨盖，白发满肩雪满眉，恍然是从皎皎方外境里裁来一片雪影，全不见邪念祸心，像雪堆来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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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少艾浮了一大白，瞅了瞅山上云雾，再瞅瞅阿九跑前跑后拾柴饭的忙碌样，默默一浇块垒。

……

“说错一半，是不吃人的认。”认弯腰抟雪，作圆球送给他，“对一半有奖励，拿去玩吧。”

尚有一回与人同论杯中，某嗜酒如命的老饕给酒脱罪，有是人生当浮一大白，有愁付酒不系怀。江湖人每斯语，或是挽袖抹嘴的气回，或是举杯低眉的难解慨怅。到眉得浸杯卮的药师，饮酒罢了再附闲话：酒这东西，当饮则饮，不当饮则免饮，省得误事。

“吃人的来啦！”

“还是错一半，不记。”认早摸清自己没良心，面厚径自笑，说实话的反倒自认理亏不敢觑他。他惦念起迷谷里那片皎白成素的崖上，心思碾平了又皱，手上只是再轻不过地掸着雪：“尝过滋味，晓得它不好吃，是了却一桩心事。不了却，日久了会生心病，害了自己是苦，害了别人是毒。我为你治好心病，你该谢我才是。”

少年郎心生动摇，讷讷：“嗯……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听我阿娘说，教主教我们学中原人养蚕缫丝，大老很不兴，怕坏了族里炼蛊的老手艺。这个，我其实没太懂。”

不系怀啊……

认萍生合掌接住历经石罅而幸免于难的雪霰。细霰是数十年前的雪粒，来得忽然，遁得捷疾，鼻息切近辄展开滃然汽，似漫天枯白的耩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