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咋了嘛，就心虚地低了。小舅妈冷笑两声，半晌才开了：「不跟你废话，你妈没空，让我给捎来。」说着，她从兜里翻二百块钱给我。我条件反地就去接。她一掌把我的手扇开：「你还真敢要？」教室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我的脸几乎要渗血来。小舅妈哼一声，问我住几楼，然后让我抱铺盖卷带路。一路上她当然没忘撩拨我几句。

等整理好床铺，小舅妈让我坐，一顿劈盖脸：「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

啊？你可把你妈气得够呛，圈都红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啥坏事儿了你，真是了不得啊严林。」她说得我心里堵得慌，于是就把泪挤了来。起先还很羞涩，后来就撒丫狂奔而。光朦胧中我盯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膝盖，耳畔嗡嗡作响。小舅妈不再说话，着我的手，泪也直往掉。后来她把钱我兜里，说：「我看你也别要脸，撑两天就回家住去。你妈保消了气儿。」临走她又多给了我五十，叮嘱我别让母亲知。「还有，」小舅妈拽着我的耳朵，「别，不然可饶不了你。」

接来的两天都没见着母亲。饭我盯教师堂门，课间时间我溜达到场上，甚至有两次我故意从母亲办公室前经过。然而并无卵用，母亲像是蒸发了一般。这个念冒来时我简直吓了一。经过一夜的酝酿，我却渐渐被它说服了。周三吃午饭时，我一阵狂，心里那冲动再也无法遏制。扔饭缸，我便直冲母亲办公室。哪有半个人啊。一直等到一钟才来个老，问我找谁。我说张凤兰，我妈。他哦了声，却不再说话。恰好陈老师来了，看到我有些惊讶。她说母亲请了一上午假，午也不知有课没，咋到现在都没来。之后她往我家打了个电话，却没有人接。不顾陈老师错愕的目光，我发疯一样冲了去。校门锁，门卫不放行。我绕到了学校东南角，那儿有片小树林，可谓红警ＣＳ好者的必经之地。

翻墙过来，我直抄近路。十月几近过半，庄稼却没有任何成熟的打算。伴着呼呼风声，它们从视网上掠过，绿油油一片。小路少有人走，异常松，几个老坑也变成了大的泥沼。两的坟丘密密麻麻，在正午的僻静中发藏青的呜鸣。我跑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脚一，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了村，街上空空，暴烈的日光偶尔渗一好奇的目光。我记得自己的息沉闷却又轻快，而泥路的斑纹似乎没有尽。

家里大门锁。我捶了几门，喊了几声妈，然后发现自己没带钥匙，不由整个人都在门廊。气匀了我才缓缓爬起，从院绕了去。母亲当然不在。我找遍了角角落落，最后在楼梯呆坐了好半天。再从家来，日似乎更毒了。我心如麻，寻思着要不要到街上溜一圈。这时，一个声音惊醒了我。是前院一老太太，正坐在榕树吃饭，她远远问我今天咋没上学。我快步走过去。

她扒饭，又问我是不是在泥里打了。劳她提醒，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泥里打了。我问她见母亲没。她说：「上午倒是见了，从老二那儿拿了瓶百草枯。要不说你妈能，我还说张老师这段哪能地啊。」我转就往家里走。「林林你回来了，上午就回来了。老两真有福气……」她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然而药桶安静地躺在杂间，像是在极力确认着什么。我有气无力地朝家走去。农村妇女酷服毒自尽，尽这方式最为惨烈而痛苦。１４岁时我已有幸目睹过两起此类事件。那吐白沫披散发满地打的样，我永生难忘。

母亲从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但是对于死，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至少对那时的我而言，母亲已经几乎是个死人了。果然，爷爷在家。看见我，他兴地发起抖来。我懒得废话，直接问他见母亲没。他嘟嘟囔囔，最后说没。我又问呢。他说在谁谁谁家打牌。我就去找，结果跑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回去的路上，我一步踩死一只蚂蚁。我到自己了太多的汗，而这，几乎耗光了我所有力气。

推开大门，我却看到了母亲。她满泥泞地蹲在地上，旁边立着一个绿药桶。院里弥漫着氯苯酚的味，熟悉得让人想打嚏。母亲还是那绿西白衬衫，遮帽俏脸通红，几缕发粘在脸颊上，汗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落。

见我来，她惊讶地抬起了。我想说什么，张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