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季桓分别后，姜晏一直在想事。

“恶钱”是她之前未曾预料到的意外，这使得她的计划风险骤升，很有可能一败涂地。

陵公主或者闻阙是指望不上的，如果恶钱案的证据只在宿成玉手中，那么陵定会直接否决姜晏的计划，转而倾力杀死宿成玉。闻阙则不可能支持姜晏继续冒险——作为一国左相，他向来有着稳健的行事作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采用孤注一掷的手段。姜晏打算放宿成玉上朝从而祸害叁皇……她自己清楚这计划不够稳妥，稍微意外就会被提前阻断。

事实上，如果今天告知姜晏恶钱案的人不是季桓，姜晏十有八九会放弃计划，向陵公主坦白姜荣昌犯的事。届时，宿成玉再无可能上朝弹劾任何人。

他会永远眠于宿宅。

但好巧不巧，将恶钱案摆到姜晏前的，正是季桓。

是对姜晏有怨，对闻阙有恨，心大变难以捉摸的季桓。是兰台御史，是百官监察，是谋定而后动的季璧英。

陵公主和闻阙都无法堵他的嘴。除非让他死。

陵公主和闻阙却也不可能对他动杀心。他是季桓，季桓和宿成玉不可相提并论，要为姜荣昌和宿成玉的破事杀季桓，除非陵他们得了失心疯。

姜晏倒的确有些疯病，但绝大多数时候她自有一理。回到侯府之后她始终在思考季桓的意图，她想抓住对方所给的机会——季桓的表现已经足够明显了，只要她能够说服他，他就愿意与她合作搞事。

害死季慎之的真正凶手是叁皇，一力推季慎之去死的人是宿成玉，这些家伙才是季桓正儿八经的仇人。

只要她能说服他，他乐意给她的计划添薪泼油。

可是她如何才能说服他呢？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为了想明白这个问题，姜晏晚上都没什么胃。她将季桓其人仔仔细细剖析了一遍，甚至翻了她与他所有来往的记忆。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了之后梦纷杂，她竟然见到了季桓。

不是如今的季桓，也不是前世心思难测的季桓。

是很久很久以前，童稚的她拨灯穗被宿成玉扑倒相救。在烈的烧焦味儿中，她的视线越过前压抑的黑影，飘忽着望见不远愣怔的少年。

尚且陌生的季家少年，脸上写着淡淡的、茫然又有怅惘的绪。

那绪，后来是不是也现过呢？

在她拎着小裙到跑撞他怀里的时候，在她揪着他的袖喊季哥哥的时候，在她挽着宿成玉胳膊离开冲他摆手别的时候。

无数个琐碎的日常里，仅能抓住一细枝末节。而这些难以被注意到的细节，掩盖着谁奄奄一息且晦涩难懂的。

……

次日清晨朱鹭禀报，黄蒲正在谋划一次逃。

姜晏沉片刻：“继续盯着，不必阻拦她。”

又问，“季桓现在何？”

朱鹭回：“去了皎月阁。”

姜晏盯着朱鹭，过一会儿，朱鹭才补充解释，季桓今日受几位少府官员邀请，同去皎月阁吃酒作乐。看架势，估计要耗很久时间。

姜晏收拾收拾门找蝉，嘱咐对方仔细搜查宿成玉藏匿的其他证，一旦找到立刻来报。

随后她便去皎月阁。

季桓吃酒的地方不难找，难的是怎么去。姜晏隔着老远距离都能听见雅间觥筹错笑满堂，舞女妖娆的姿映在月白的纱窗上，靡靡丝竹与女笑声直往耳朵里钻。

不知谁犷的嗓门在嚷：“有季大人在，方能见识什么叫人笑如……今日你休想走了，定要与我等饮至天明！”

“喝醉？醉了好啊，到晚上才有更多趣味……”

季桓低低说了句什么，众人顿时齐声哄闹起来。

“正该如此！快快，将那坛珍藏的好酒抬来！”

“……”

姜晏躲拐角，闭了闭，对朱鹭吩咐：“找衣裳来。”她指纱窗上的影，“跟她们差不多的。”

朱鹭惊得瞳孔扩散：“不可！”

“有何不可？”姜晏笑了一，“他在这儿等着我呢，知我要找他。我若今日不去，他是不会来的。”

朱鹭颊肌咬得死，僵持片刻终究没能反抗命令，转去准备。作为姜晏如今的护卫，她已经大约知晓姜晏每件事的打算，也忠诚于姜晏的每一条指令。

即便，朱鹭永远都理不清姜晏的男女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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