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破月影01

青灰的弦月缓缓沉向地平线，上海租界福开森路，一幢影影绰绰的园洋房和一株株枝叶婆娑的法国梧桐，尚笼在幽蒙蒙的晨雾之中。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静谧的晓，洋房二楼的卧室，惨叫声倏忽变成嘤嘤挣扎，一位小脚老妈将冒着药的手巾死死捂在挣扎者的鼻上，手巾的挣扎之声渐弱渐熄，老妈额间渗豆大汗珠，也不回地唤后小丫：玉灯儿。

老远的门，玉灯儿托着氤氲冒气的铜盆怯怯立着，不听见唤她，只恓惶地望着大铜床，脂光粉艳的绸被绸枕堆云腾雾，上面雪白地卧着一位女，不知因何脱得那么光，一束小腰，细的几乎可怜。

实不知这女为何横心求死，一再奔窗楼，以至于她和姚嬷嬷两人制她不住，非覆了迷药才安静。

玉灯儿晓得这是一位女学生，洋学堂女惯穿的月白小衫与黑褶裙凌地散落在地毯上，只不晓得为何撕烂，钮袢四散纷落；也不晓得这位女学生是夜里几时送到公馆里来；适才离去的四少爷脸上挂了彩，许是给她挠的。

后叩门声响起，中年女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姚嬷嬷，闵总来了。

姚嬷嬷牵绣被给床上女盖了，拧着小脚过来，将尚在冒气的手巾丢玉灯儿铜盆里，正经嘱咐：守着别要离开，醒来唤我。

姚嬷嬷去了，玉灯儿轻轻将铜盆放，犹豫地伸指尖，拈起地毯上落着的一方白绸，是方才姚嬷嬷从床上来的白床单，上面凌洒了不多的几粒血滴，一滴、两滴、三滴猩红目。

玉灯儿纵然年幼，但是伺候过大人家的姨太太，撞见过老爷太太的床帏私事，故也晓得这些血滴的来历，知床上这位女学生可惜，从今往后，就不再是女儿了。

闵总慢条斯理的声音由未关实的门漏来：楼上这位林小，今后就是这公馆的少，你们好生伺候着，好是别一星儿的差错。四爷虽与金家订了亲，到底金姓少还没过门，这林小也就不能算作外室，不要有那儿薄的，低待人。就是目林小有些气，你们也要耐着些儿将就她，只要对上四爷的脾，你们人的，有的是好。

晨风拂动着窗的月份牌，一页一页轻轻地翻阅着。

月份牌底的紫檀柜上，那镶铜描金丝的相框散发着幽幽乌光，相框里的人：一戎装，灼灼英！玉灯儿将惶惶移开，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尊人相，乃是四少爷本人。

楼声音依然漏来，想是总了一烟，缓慢：少醒来，也该着个伶俐的老妈说劝说劝，总放谜药，实不算办法，把脑坏了不是妥。

祖籍北方的姚嬷嬷着满的北腔：谁说不是呢您呐，这样想不开也是一时，来这样的富贵人家少，哪有个横要寻死的理儿

稀薄的晨曦由窗一寸寸漫来，漫过青铜的留声机、漫过描金镂的大铜床脚，最后落在玉灯儿坐着的一张木杌上，自鸣钟一次又一次响起，清晨不再，正午过去，窗外由晴和转为霾、继而飘来淡烟似的梅雨，直至午后，床上的女方才舒醒。

玉灯儿急忙掀铃，唤了姚嬷嬷来。怕有不测，姚嬷嬷遣玉灯儿再次备了谜药，林映月睁对上那明晃晃冒着气的大铜盆，顿时洒泪，痛说求死不能。

少，醒了？姚嬷嬷立刻陪上好脸。

林映月被少三个字刺痛了，恨她张污人，几乎再次冲动寻死，到底惧了那大铜盆里药气腾腾的手巾，哀莫大于死心地闭上了，默默泪。

姚嬷嬷款言相劝，说四爷少年有为，人才一表，是你造化大，才得修来这般福气，千万该惜福才是。

姚嬷嬷再要说什么，林映月打断了，痛声：告诉戎风：若放我去，我当被狗咬了；若继续囚我，只有一死！

如果不了这座洋房，她定心自裁，楼不成，绝了事！一个女学生失了，合该死了才净。

窗外雨势渐大，雨夹着飓风向玻璃窗扑打着。老妈又张了几次，均被决然堵回去，终于没奈何，没颜落地退去了。

林映月是午后近夕放来的，风雨如晦的大街上，寥寥路人行匆匆，雨线连着天与地，天旋地转间她迷路了。生于斯于斯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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