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贺府里只有他一个人称卫初夫人。

为什么呢？卫家因罪被灭族以后，这位夫人就被剥夺了姓氏与地位。原本是尊贵的宗族嫡女，如今只是苟活于世的罪人余脉。因此，她自然不再有资格贺家少主贺玉梧的夫人。府里知的人的都讽要不是她嫁到贺家，怎么能捡到这条贱命？

卫家覆灭后，她就被囚禁在了百草园。那里本来只是一片菜园，后来因为她喜摆草，她夫君便命人把那些菜苗挖净了，腾土地，她喜的草。园里有一间小屋，原本是用来放农的，后来变成了她的囚笼。

贺府的婢女，都对她颇为不屑，连去给她送饭都觉得沾上了晦气。百草园，原本她心照料的草，因无人料理，也大半都调败了。那方园圃，如今已是枝蔓四溢、张牙舞爪，夜里看去颇有几分森恐怖。整个院都是一片压抑的死气。她们暗地里叫她活死人。

他每个月都会去看她几次。

起初，去的早了，她还没起，他便看那院里的草解闷。他发现，那大多是南方的香草，一一的辨认，竟然有数十。可惜了，他想。日上三竿了，卫初才起。她散着发，发丝燥凌，有的淤青，神黯淡无光。她穿着松垮的白裙，羸弱的躯摇摇坠，衣服面骨骼若隐若现，走起路来像一片轻飘飘的羽。

才十九岁啊，多好的年华，他摇了摇。

他们相的时候，话不太多。他不敢过分叨扰，只是不着声息的默默观看她的生活。这权利也是珍贵的，毕竟她太久闭门不，人们有时会忘记她的存在。每日大半的时间，她在睡梦中度过，或者只是躺在榻上，好像是刻意削减自己清醒的时间。她不打扮，只是清洁自己。其余大多数时候，她在桌前画香草，凭着记忆画。偶尔也有记不清的时候，她咬着笔，苦思冥想，样颇好笑，但他只在心里笑。别的时候，她只是面着墙和窗外发呆。

他每个月会给她把一次脉。他从怀里拿一块准备好的清薄丝帕，叠好，放在她手腕上，随后覆指其上。俄顷，又换另一只手。她像一只心不在焉的小猫，任他摆。每次他不会说把脉的结果，她也不会问。接来的一段时间，他就会每天端着药来，着她喝药。夫人的太虚了。他轻叹，把药放在桌上。她回瞪他一，黑白分明的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怒意，像个被冒犯到的小孩。她沉默着反抗，对那碗药漠视。他就静静地站在她边等。半晌，他摸了摸碗沿，到药凉了，于是便去换了一碗，还摆在那个位置，然后继续在边上静候。这样一连换了三碗，她终于忍受不了了，抄起那碗药，大大的给自己了去。他笑：夫人放心，臣的医术还算看的过去。至少在本国，无人敢宣称医术在臣之上，恐怕不会错了药方。这药更是只经过臣一个人的手，不可能被人动手脚。卫初只：快！

贺玉梧走前，吩咐他看住她，别让死了。这个差事对他来说，难度不大，只是耗时。譬如最初让她喝那碗药，就耗费了他大半天。幸好她识趣，后来都乖乖喝掉，不再反抗。他只能尽力保持她现在这状态，半死不活的，毫无生气的，无所用心的自我弃置，却不能一步影响她，改变她的心境。他给不了她任何的希望。

其实，他总是能从一些微小的事里知到她的心。譬如有一天上午，她要求沐浴，在浴桶里泡着，波撩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这便是她的愉悦。又有一天，她自己写了一首小诗，在桌前微笑了很久，这便是她的兴。还有一天，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不愿意起来，也不愿意，他只能远远的望着那团乌黑与白缠的东西，蜷缩成一团，偶尔翻动一。于是后来连着的几天，他每天清晨在她桌上放一枝带着的新鲜香草。次再去的时候，他就瞄到了几页新的香草图纸，正是他给的那几枝。

其实，她有什么要求，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他都可以办到。只是她很少主动提要求而已。如果她想，他甚至能够带她去逛逛。毕竟，这囚禁只是她自己为自己安排的是她自己画地为牢，选择与外界隔绝。他希望再过些时日，她能答应他门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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