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盈笑：“徐女史是很有气节的了。”

黛玉：“气节倒也罢了，乃是个很有见识的人，正熙皇帝东巡的时候，那些贬谪关外的人都来求，想要得到赦免，别人都不成，唯独徐灿成了，因为别人都是在喊冤，只有她引咎思过，请求让丈夫归骨故乡，所以在暮年终于回到江南故土。”

贾琇想了想，便：“着实是个明白的，‘淹死会的，打死犟嘴的’，她这么服个儿，自责自省，比那些喊冤的让人舒服许多，谁愿意承认当年是发遣错了人？此时见她似是已经受了教训，一个心便将她放回去了。”

紫鹃在一旁笑：“瞧你们这史书评的，跟街说书的似的。”

黛玉也笑：“其实你看那些史家，原本也比街边明不了多少，阿琇说的倒是正经话，就说这陈之遴，当初倒霉便倒在这个脾气上，他倒是个有才学的，只是不懂转圜，原本的文人傲骨没用在隐居不仕上，用在了和皇帝嘴上，皇帝问他是否改过，他回了个才疏学浅，又说他结党，他谢罪的折上写了个‘南北各亲其亲，各友其友’，这不是和皇帝对着？第一次发去辽东，好歹过不多久就召回来了，他还不谨慎，若是此时便告老回乡，后面的事大约也就都没有了，偏偏矜持着自己的才华，一意逗留，终于惹后面的大祸，连累一家人。徐灿此人，见事清楚，或许也是看丈夫虽然才气甚，脾气格却有很能招祸的，不建议他仕新朝，一是贞烈之，二也是借此保全一家，然而终究是没有阻拦住。”

黛玉虽然很少谈论政治，也少有品题古今人，不过并不代表她对世事没有观，比如此时谈论徐灿陈之遴，想法便很是新颖。

听黛玉这样极赞扬徐灿，沐雪元的好奇心便也萌动，凤炎洲找了徐灿的词集来看，本来看到“衰杨霜遍灞陵桥，何似前朝”，颇有兴衰之慨，与前的局面竟然有些相似，徐灿面对的是朝代更替，如今整个文明的基本模式都要换一换了，然而当她看到后面一首临江仙，“莲心羞结，多半是空房”，要说什么恨秋愁，相思怀念的，本来倒也是常，不过这句话看着有些不寻常啊，不是常规闺怨。

再往后面看，“为问海棠开也未，章台有柳君休系”，沐雪元这些年对于诗词知识也有所了解，一看“章台柳”，这就是说的风月场所啊，陈之遴逛院？

又看过去三首，第四首蝶恋，“蝶不恋恋蝶，弃绿怜红，不是他心劣”，这更不对劲了，陈之遴有外遇，还是娶了二房？

这时候沐雪元忽然想到方才看过的一首唐多令，连忙往前翻，可不是么，“记合树底逡巡，曾折红丝围宝髻，携女，坐斜曛”，所以徐灿应该是生的女儿？那么“诸皆殁”的“诸”不一定是她生的？

徐灿乃是陈之遴的继室，黛玉考证“甲申七月有怀亡儿妇”，乃是李自成攻燕京的那一年，那个时候徐灿还年轻，未必有这么大的儿，想来是前妻留来的，这个倒也罢了，后面陈之遴另觅新，新夫人又有儿生来么？还是徐灿很久之后才生了男孩来？

从前曾经听人说，妙华夫人之所以与泓绘不能成为神仙眷侣，是因为志趣不很投合，妙华不是很于咏，然而徐灿倒是个才女了，回忆当年“曾折红丝围宝髻”，那也是极好的了，却因为没生儿，也或许只是没有了那新鲜，陈之遴便在外面另找了，所以徐灿与陈之遴这一对“文坛标准侣”，倘若细寻蛛丝迹，也没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