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屋里传来一声，静谧夜空中仿佛划清澄的一弯银练，是那个人的嗓音。

宝瑟儿说：“想好了，我还是走罢！你想起我了

“不，”连天横心里一，急忙不耐烦地打断：“还是晚上罢，我有事，你吃过饭，便去屋里等我回来！”

看模样，是早已经消气了，可连天横直觉不妙，总认为他说不甚么好话，心里发，便暗自打个如意算盘：待到打发了晚饭，再去外面骑游一两个时辰，夜之后，宵禁起来，避开巡夜的金吾卫不是难事，宝瑟儿必然以为他今夜有要事缠住，不能回家，等到时一过，宝瑟儿也睡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床，安稳度了这一夜，此乃缓兵之计。

于是连天横依此行事，直到三更天，才翻过墙，放缓呼，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探探脑的，一步步往阁里走，灯是熄的，看来人已睡了，暗自吁了一气，先抬左脚将靴脱了，摆在门。

宝瑟儿想了想，：“那我现在便说——”

当时满桌人只是笑他惧，连天横更是不以为意，这总算知其中厉害，看着宝瑟儿，穿上衣裳像菩萨，脱了衣裳便是九母，哪里敢碰，磨磨蹭蹭的，自己又爬起来了，不敢耍甚么招，在一旁的小桌上倒了杯茶，：“我没醉，只是困了，这时候了，还等在这里甚么！”

宝瑟儿不理会他的诘问，自顾自地说：“不能怪你，是我自己贱，只有撒谎骗自己，日才过得去。那天，听你说了那些心里话，当时好像睡醒了一样，总算骗不过去了。”

连天横一时间被他的话堵住，一气发不，良久才：“得寸尺是甚么意思？”

宝瑟儿便了床，跪坐在他面前，拿起他的手，亲了亲手指，低：“这几天，我好好地想过了，我人太不知足，能到这个地步，还要得寸尺，我错了……”

连天横：“那不是心里话，那是……那是你把我气坏了！我……”

忘了他是个狗鼻！连天横心里一突，歪在床上，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桩闲事来：从前玩乐时，曾有打秋风的一个老秀才说过几句妙语：“人可惧之有三：青之时，看她只觉丽，如同活菩萨一般，岂有人不惧菩萨？生儿育女之后，看她便好似九母，岂有人不惧九母？到了年老衰时，在脸上涂脂抹粉，黑白不均，看着活像鸠盘荼，岂有人不惧鸠盘荼的？*”

宝瑟儿：“我最不怕的就是等了。”

他想堵住这张嘴，可是没有丝毫的气力，只能睁睁看着自己被刀尖刺穿心脏。

他偷瞥了一宝瑟儿，面上并无异，一坐在圈椅里：“有甚么话，你就直说了，说完，我还要睡觉！”

宝瑟儿顺着莲碗，探到他的手，竟然一镇定来，指节扣住碗沿，放在一旁，轻声：“今晚上得了闲，我有些话和你说。”

提靴的手一顿，连天横心不妙，又生一计，佯作呕，索踢了靴在那里，落地啪地一声响，那只脚便懒得脱了，左脚黑靴右脚白袜，东歪西倒地往屋里走，顺带着碰倒了桌上的笔架，稀里哗啦一串杂音。

宝瑟儿听了，没有多话，也只是微一，把他衣领上的褶理了理，搂着腰，脑袋伏在他，倦鸟归巢一般，把手指他的指里，极驯从地说：“去罢，早去早回。”

！”

宝瑟儿唤了他一声，见他不应，便俯，给他解衣裳，闻他的鼻息，喃喃自语：“这是怎么？”

凑近的一刹那，连天横心想：他好香，一年四季，总是香的，也没见用甚么熏香，却香得他真要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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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甚么！”连天横看着他，好像看一只怪，那只嘴一开一合，曾说无数糖般的声语，可一刻就要说极为绝可怕的话，用淌着的刀锋亲手杀了他。

连天横这时候心里一团麻，喝完了茶，正想找补两句，宝瑟儿便很轻地说：“请坐。”

连天横反问：“有甚么话，现在不能说？”

宝瑟儿像是看穿他一般，：“不曾吃酒，怎么会醉？”

抬只见黑夜里，宝瑟儿端坐在床边，月光的半边脸莹如瓷，披散着黑缎儿似的发，白衣白，胖乎乎的一双脚儿，清雅殊丽，好似一枝半绽的玉簪。从前调笑惯了，总是风地半倚着，如今却有一番不容玷污的静穆，连天横看得咙发，清了清嗓，糊地继续装起醉来，走一步踉跄三步，磨磨蹭蹭地捱到床上，倒就睡。

他看见宝瑟儿泪了，就不说话了，那纸片儿似的肩膀轻轻耸动，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弓着，一个劲儿地，说：“我知、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