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卫青忽然听见刘彻：“朕已命人为董偃收尸——”

卫青吃惊地望向他，原本以为他不但完全不记得，也本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有一次自己曾经问刘彻是否还记得董偃，当时刘彻的反应实在冷漠。想不到今日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但更让卫青吃惊的是刘彻接来的话。刘彻：“并令将他与馆陶太主合葬。”

董偃本是刘彻姑母兼岳母馆陶太主的男，后来才跟了刘彻。被刘彻丢弃后，贫饿而亡。

卫青整衣，郑重拜。

不为这样的置是莫大恩典，只为刘彻还能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元狩四年，刘彻倾国之力大发士卒，驱逐匈势在必得。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骑兵五万，几十万步兵和转运资的人跟随其后。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其为右将军，平侯曹襄任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卫青。

这一战，汉军大破匈于漠北，使得匈远遁，而漠南无王。

人人都在夸赞霍去病的英勇无敌，记得他的远驱三千里，大破左贤王军，杀敌七万，俘四王、八十三将，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临瀚海而还。而曹襄永远都记得：在营帐中对着地图，卫青那锁的眉；地图，沙盘，各线条，划了，了又划。

凯旋之后，封赏与宴席自不待言。酒席上气氛正酣，曹襄却发现不见了卫青。走到外面，果然就看见卫青正对着月亮神。

“大将军。”

曹襄开呼唤，对称呼再也不会迷惘。

默默地叹：要赢一场仗很容易，难的是要取得整个战役的胜利，刘彻是正确的，只有卫青才当得起“大司大将军”这个名号，而霍去病即使只能用“大司”的官衔来奖赏他的英勇，也只是“骠骑将军”。

对方抬，神明显还没从思绪中反应过来。

“大将军怎么独自坐在这里？”曹襄径自走到卫青旁边。

卫青向他示意，又看向明月，：“只是在想一些事……”

“哦？”曹襄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正着意去听，卫青却笑了：“告老还乡后，田里要些什么好呢？”

曹襄一怔：“大将军才刚过而立之年，考虑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卫青又那若有所思的表：“早了吗？”

月光，曹襄看见卫青的嘴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同样的月光，同一个人，十多年前与十多年后，神已完全不同。这笑容里包了太多容，让曹襄看不透。

曹襄忽然发现，这次战役之中刘彻大肆封赏的是骠骑将军霍去病属的将士，而卫青不但没能得到加封，军中的官员和土卒也没有人被封侯。这代表着什么？更不用说李广因为失期自尽，各指责卫青循私的言四起。

不多日，曹襄便发现光禄勋里多了一名从来没见过的少年官员，俊俏而年幼——年幼的不可思议。别人告诉他，那是骠骑将军的弟弟，名叫霍光，今年十三岁。因为骠骑将军的缘故，被保举了光禄勋。

看着霍光，曹襄忽然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卫青。十二三岁的少年，因为特殊的原因被赏赐了匪夷所思的官职，独自在这朝廷中一步步成起来。

卫青来到了备乘辇养狗的黄门官署，要找的人很快就被带到了面前。

“这就是匈休屠王的太。”

卫青，让他们退。

面前的少年有双鹰一般的睛，廓分明，站着的时候，几乎与卫青一样。卫青努力存记忆中搜寻着，让记忆中休屠王的面孔与前的少年重合在一起。也许像，也许不像，那些遥远的记忆已随风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日磾 （音咪提）。十四岁。”

“怎么会在这里的？”

“匈战败了，我的父亲战败了。我的父亲休屠王不肯投降，于是被同伴昆邪王杀了。我是昆邪王献上的礼。”

少年的汉语虽然不甚熟练，却没有偏差地清楚表达了意思。卫青，是的，昆邪王杀死了不肯投降的休屠王，带着休屠王的、休屠王的妻儿属作为礼，来投降。于是，休屠王的妻儿俱没。

“你认得我吗？”卫青问。

少年疑惑地看他，摇。

“你认识骠骑将军霍去病吗？”

“你不是他。”少年在受降仪式上见过霍去病。

“我是卫青。”

少年张大了嘴，传说中那个汉国的大司大将军？

卫青问：“你对骠骑将军的恨有多少？”

“……”少年迟疑了一，答：“他毁了我的家园，我自然是恨他的。可是我又觉得他很。很。很……”他重复最后两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该恨霍去病吗？霍去病打败了他的族，可杀死父亲的是昆邪王，并不是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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