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幼卿将自己盘吃尽，顺手拉过对面盘，把剩的一并打扫净。腹中饥饿消失，正觉渴，一碗汤适时送至手边。抬对上峻轩兄满面笑容，想起那个时候叫他亲得昏昏脑，竟是被腹中如鼓饥鸣唤醒，当真无地自容至极。只是他先好端端一顿饭没吃去两，确乎饿得很了，索不去想其他，抄起桌上摆着的唯一一副餐，大块煎横切几刀，囫囵吞肚去。这时回过神来，羞恼之意更甚。接过那碗汤，仰起脖一饮而尽。

呐。害怕世事难料，旦夕变幻，害怕聚散无常，孤独无依。幼卿，你明不明白？”

仿佛风云散，月上中天，那一糊涂犹疑彻底消，只余心间一片明澈。

颜幼卿心知，纵然峻轩兄事先多有谋划，这宁谧安详也只是暂时。于今事态，公使馆虽不易，公使馆更难。听峻轩兄意思，分明是想借公使近期派人前赴矿山之机混城去。此事不必细想，便知其中风险与艰辛。警备队与执法固然忌惮洋人，但城检查怎会虎？若洋人方面起疑，又怎会甘于包庇政府通缉要犯？岂不见就连今日亲自开车接应的洋人，也完全被蒙在鼓里么？他相信峻轩兄既作此打算，必有可行之法。然而万一……

颜幼卿慌慌张张回答：“哦，好，好的。”

安裕容坐在桌前，双肘支于桌面，笑盈盈瞅着对面之人埋苦吃。

待屋里只剩独自一人，忽然有几分茫然失措。呆坐片刻，受习惯驱使，起查看房间陈设布置。这间外室一放了餐桌餐椅，另一布置了书架书桌。书桌侧面有张单人窄床，可坐可卧。往里一边是盥洗室，另一边是间小卧室。格局虽不同，用品及装潢风格，与海津所见大同小异。论细节，这旗国公使馆比之阿克曼的联合警备队办公楼，甚至还要朴素几分。

后面的话，被峻轩兄堵在间，再不得。

颜幼卿正忧心忡忡，被他既且笑地专注瞧着，顿时忘了自己在想什么，傻愣愣接过去就喝。“咕咚”半瓶肚，听见对方问：“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才慌忙回复：“、好喝的，呃……”急切间连打了好几个带着柠檬清香气泡的嗝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安裕容端着托盘来，托盘上两个玻璃瓶。眉轻扬，嘴角上挑，显见愉悦非常：“来，正宗旗国冰镇汽，比外卖的好喝，尝尝。”说罢，递一瓶给颜幼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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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幼卿直瞪瞪望住他，好似全明白了，又好似还有些糊涂：原来自己许了峻轩兄生死相随么？既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峻轩兄是在说他和我么？所以峻轩兄不是逗自己，不是闹着玩，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浅尝辄止……他想每日与我在一起，一辈在一起。没我陪伴，他会难过，会伤心，会孤独，会害怕……

室看一圈，又走到窗边观察室外。斜前方是一栋灰褐三层洋楼，即公使馆主楼。自己所在附楼位于主楼侧后方。对面有一排类似仓库的平房。路灯光，可见植茂盛，团锦簇。园空旷有洋人散步纳凉，一片安详宁谧。

安裕容知他一贯量，倒不怕他撑着，只担心吃太快胃里难受。中间说了句“慢儿”，反而把人吓得愈发狼吞虎咽，无奈住嘴。心想这后返劲儿的别扭难为只怕一时半会不去，虽危机未除，然心畅，收拾了盘碗，微笑：“我去见公使大人，你就在屋里歇息。书架上的书若有兴趣，取来看无妨。”说罢，带上门走去。

“我、我明白的。以前不太明白，现在，现在都明白了。峻轩兄，你不放心的话，我、我起个誓罢！”颜幼卿略带慌张，急于表白，然而那什么“生死相随”“朝夕相守”到底羞于，只斩钉截铁，“皇天在上，后土在，从今往后，峻轩兄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峻轩兄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福祸同当，甘苦与共，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