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叫车夫靠路边停，坐在车里默默端详。

秋的光斜斜照在这一片殿上，沉肃壮丽的朱影与辉煌闪耀的金光相辉映，似乎与从前每一个宝光华盖銮與登殿的大朝会日并无不同。然而目光移，却见闭的门两侧，空旷冷清，再无金甲银戈的御前禁卫列队而立。百余步外，竟然沿着墙脚摆了一排摊贩推车，正在售卖瓜果菜蔬。禁是京师中心所在，御街乃通辐辏之途，这么一打瞅去，围拢一堆挑拣讲价的人还真不少。

安裕容一时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

当日登船海，前往西洋大陆，曾想过就在异域他乡了此余生。最后却没忍住回了国。申城上岸，见故国改朝换代，面目全非，闪念间也曾犹疑是否要北上谋生。转就不停蹄买了火车票。落脚海津后，心中笃定不到迫不得已不京师，谁能料想安顿不过两年，终究还是主动回了这个地方。

几名妇女拎着装满果蔬的提篮自门前慢悠悠走过。安裕容轻叹一气，向车夫：“走罢。”

车夫很会揣顾客心意，问：“客人要到近前去瞧瞧不？加两个铜，绕禁兜一圈。若赶上运气好，还能打敞开的角门瞧见里边走动的太监女。北边墙外还能看见御园里的假山树木，可清楚呢。”

安裕容笑笑：“多谢你，不必了。”心想，御园的假山，小爷五岁就爬过。御园的树木，也曾折过它几枝丫。

瞥见车夫盘在黑油油的大辫，问：“你这辫倒是留着，怎的没剪？”

车夫：“那些个学生娃年轻好时髦，还有官家老爷们要守新规矩，才上赶着剪辫。我一个拉车的，剪不剪没人计较。辫剪了容易，留起来可难。我听说，皇上可还在这里住着，谁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事了呢？客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安裕容没答话。算起来皇上今年也是十四岁了。搁在过去，正是举国上大张旗鼓张罗大婚仪式的时候。一别多年，且不说没机会见面，即使见了面，恐怕也是相逢不相识，形同陌路罢。

安裕容既然决意要陪颜幼卿上京师来，自然将形都了揣测。当初知他离京的人不少，知他从申城港了洋的却是没有。皇上还在里住着，那么从前的旧人或许也有许多还在京里住着。然而这些年变故迭起，意外频生，安裕容自认不仅改换面，更堪称脱胎换骨，想来昔日故人们大概也都有了不一样的面貌，无法轻易辨认了。

连禁门前都成了集市，曾经一张张贵骄傲的脸，大约不会比城的砖墙更经得起岁月搓磨。

莫名想起十几岁，自己模样最好的时候，被人沙影地嘲：“玉容不及寒鸦，犹带昭日影来。”安裕容回眺望，目光冷淡：寒鸦日影依旧，昭殿如今没准已被野草淹没了。

转开念，想着幼卿还有两个月才能从军营里来，自从重逢以来，似乎从没分隔这般久过，相思之苦颇有儿难熬。又想不过两个月时间，须尽早寻个挣钱门路，搬旅舍，安置一住所，好叫幼卿早些习惯常与自己同住。

杜府之行，便算是重归京师第一站罢。

“早听文约说安贤弟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心折。”杜家大公有个十分老派的读书人名字，叫召棠，字芾然，一行却相当时髦，西装领带革履，手执镏金司第克（文明杖）。年纪与徐文约不相上，却已有了发福之相，材圆，笑容可掬，是极易与人亲近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