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祖父八十二岁去世，已算得上龄，他从半年前便时有病痛，陈家上早有预备，请了法师择吉，在家中停灵三日。老人去世是喜丧，家里请了人唱戏，这栋宅是陈家老宅，前厅布灵堂，戏台就搭在园里。

老人家喜听大戏，园里弦丝竹声不绝于耳。何弋听不懂，加上昨晚没有睡好，只是站在廊，靠着廊，抱着手臂闭目养神，满洲窗贴彩玻璃，站在这里，总让人疑心自己是否还在二十世纪。

表哥陈砺从园来，他见何弋站在廊，朝他走了过来，打开烟盒碰了碰他的肩膀，何弋睁开，看见他递过来的烟，谢绝：我不烟。

陈砺将烟盒收了回去，自顾自地上了一，讣告发去后，来的客人特别多，他忙里偷闲过来一支烟，也懒得和这位没见过几面的表弟多说几句。

一场丧事，见喜不见哀，大人们心中早已准备，只有大表的儿小达，他不懂去世是什么意思，看见那黑漆漆的棺材后，方才大哭了起来。

我要太爷爷！我不要他死！我不要！

大表连忙抱着他去哄，小达不懂死亡，但他记得太爷爷，常抱着他玩，给他买零，他们像是玩伴，如今玩伴丢他了，他们再也见不到了，他比这间屋里的任何人都要难过。

两人站的地方正对着月门，陈砺看他一直望着前厅那边，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只看见有人正往里搬圈，辈们在待客，三三两两站着寒暄，还有小孩跑来跑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没看什么门，索问他：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何弋转，仿佛神放空，方才回神，回他，我昨天没怎么休息好。

表弟不熟却金贵，陈家上看他如看一只金笸箩，听他犯困，陈砺说：我叫人带你去休息，这边有我着。

一边说一边招了一个佣人带他去客房。何弋来这边的次数寥寥，但乎意料地，很快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了房间往外走，照惯例，大戏要连唱三天，园里架了照明灯，此刻亮如白昼。

他径直往前厅走，前厅里此刻已没有人，圈环堆在两侧，风得挽联翻飞，也得明灯闪烁，在这老式宅院里更显几分凄异，此刻安静的过分，他却觉得正好，一个人告别另一个人，本来就不需要他人在场，何弋了香，跪在蒲团正式拜别祖父。

他来陈家不多，对祖父印象并不，只记得他老穿一唐装，时常请人来唱大戏，他十几岁时便在码扛包，家里穷孩却多，穷则通变，一咬牙他转上了渔船，一破衣烂衫跟着人来了荔岛，赤手空拳博得一份家业，家乡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朝祖父磕了三个，若世上真有魂魄，求好风借力送他三万里，从此回归故国，不海外孤魂。

在廊又站了片刻，忽然便起了雨，园里听戏的人连忙起躲避，唱戏的怕打了衣袍行当，又是一阵手忙脚，骂这多变的鬼天气。

何弋重了前厅，他去休息时，篮圈还没有堆这么多，他大致推算了时间，走到了前厅中侧的一堆篮前，白的黄的一扎扎束在一起，没有一丝的香气，片刻，他拿起一张挽联，容不必细看，直接看向方的落款。

佳媳汤莉孝孙陈研敬挽。

雨声骤急，仿佛要将荔岛此刻就地淹没，不知是怎么走的前厅，他站在屋檐，雨滴如串珠般拉成了一条白线，似一挂晶珠帘。天公替他发心中愤懑，他便只好茫然站在原地。

穿戏装的旦相携走来，见了站在廊的何弋吓得惊叫一声，万万没想到这么晚了此还有人。

何弋看她们一，转离开前厅。

两个旦全妆，脸上白太白，红太红，晚上谁见了这一才要大呼阿弥陀佛。

见人走了，两人面面相觑。

这大晚上大雨天怎么站在这里。

谁知，有钱人病最多。

得倒还俊。

嘻嘻，你小心是离魂，半夜来你房间和你幽会。

呸！老太公的灵堂前你说话这么不正经。

先人勿怪，先人勿怪。

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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