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七四折　桐乡鼎鼐，问钼何

许久以前，阜郡三合镇由一小小河埠摇一变，成为东海上的转运

枢纽，舟楫相邻、帆影接天，陆运输络绎不绝，东海经略使于是上奏朝廷，将

这个兴起不过数十年的小镇升格为「县」；若继续发展去，三合县晋为郡治、

乃至更上一级的州治，没准在这一辈的阜耆老有生之年，便能看到。

可惜满邑繁华，却隻为一家昌盛。枝既倾，叶遂风云散，若非还留了

块半死不活的老垓，此际的三合县便如淤成一片芦苇浅滩的河港般，渐渐走

人们的记忆。

「我家乡穷得很，唯二座象样的屋舍，乃是二社祭神的土地庙，两扇门

扉髹着朱漆，是整片灰黄村落裏仅有的颜。」推着竹椅的紫膛儿脸汉说着

一笑，怀缅之。

「我一直以为，红是大富大贵之家才有的，从前听人说起阜港，都以为

是一片几十裏的朱红，延至天边，就以为是繁华啦；如今想来，眞个是目光如豆。」

「这话倒也不能算是错。」椅上的老人轻哼一声，淡然：

「从咱们方才船的码到这裏，昔日都是秋家的港。看到这些个油桐树

没有？这便是秋家的院墙，桐林到哪儿，秋家圈的地就到哪儿。」

逾两丈的油桐树密密并植，一路从边延伸至此，便没有几十裏路，十数

裏总跑不掉。况且桐林并非止于此间，直到地平线的彼端都能见到掌大的厚

叶片铺缀如盖，这「树墙」圈起的范围说是一座镇，也毫不为过。

紫膛大汉瞠目结，苦笑：「这才叫『目光如豆』。大富人家的作派，实

非官……呃，实非在所能臆想。浮鼎山庄威名赫赫，我总以为是黑瓦白墙的

大庄园，不想秋老庄主居然以树为墙，任乡人自由，这等襟气度，难怪能

以一介豪商的份，赢得偌大江湖声名。」

「过往在码那厢，确实有座大宅邸，码连着河港，不过园中一隅。抗击

异族之际，为抢修营垒，军需甚急，秋老庄主遂将宅邸拆了，不留一木一瓦，悉

数装船顺而，才保住了阜大营。」老人抚须：「若非异族北撤，再拖得

月余，怕营碧又不住了，连这厢的屋舍都得拆了应急。」

秋家的庄园裏多建楼，所用木料础石不同一般，拆来修葺营砦，要比临时

伐木采石合用得多；就地拆了，就着港装船发，两日之必可抵达东军重要

的抗北基地阜大营，再没有比这更及时有力的后援。

攻如摧枯拉朽般的异族大军两度奇袭阜，终究没能踏平独孤阀的据，

东军在随之而来的央土大战中，能拿得如许筹码，源源不绝地投兵力，阜

两战毁之不尽的城垒，不能不说是扮演了关键的角。

「如此看来，这位秋老庄主虽不会武，却比江湖人更重重义，豪迈慷慨，

可惜无缘识荆。」紫膛大汉不禁叹，麵一丝神往。

「那是你运气！」老人哼笑。「秋拭行事说话便如一阵风，那个急啊，怕

连家门都还没报完，他便踩着你的脸风风火火去远啦。」那中年汉摸摸鼻，

讷讷：「那也同台丞您差不了多少……」老人斜乜：「怎么我踩过你的脸么？」

汉连称没有，不敢再说。

这一前一后推着椅的两人，自是萧谏纸与谈剑笏了。

离开四极明府后，过没两日，老台丞便说要走一趟三合县，谈剑笏为台丞

副贰，向以「老台丞的双」自居，岂肯让他自来？无论老台丞如何冷嘲讽，

都持要替他推椅，萧谏纸懒与他缠夹，两人连院生都未带，径雇船家往阜

发，舟行一昼夜，平明方至三合县。

阜码淤积大半，隻泊得小舟，几已看不港的模样；登岸后隻见脚夫

三三两两，连一家能问话的茶铺也无，幸而萧谏纸熟门熟路，随意指，两人沿

着蓊郁的油桐一路蜿蜒，见旁有座陋木棚，远方林叶扶疏间，似有黑瓦连

绵，谈剑笏心念一动，喜：

「台丞，前有座宅，不定便是秋家人所居。」

萧谏纸尙未开，背后传来一阵嘻笑哄闹，不消回，也知是大队人从港

方向行来，不知是什么来路。老台丞疏眉微骤，阻了想让这帮外地人噤声的副

手，一指木棚：「先歇会儿。」谈剑笏会意，将椅推至棚底。

那伙人自路的彼端涌，熙熙攘攘，竟也朝木棚来。谈剑笏一凛，为护老台

丞周全，暗自运起「熔兵手」，提警觉。萧谏纸蹙眉：「瞎张！你瞧瞧这

些人裏，有几个会武的？」

谈剑笏定睛一瞧，见走在队伍最前的，乃是一乘八人抬的轿，抬轿的脚

夫中有几张熟麵孔，适才码上曾见，约是本地人；八名脚夫抬轿上肩，仍被压

得汗浃背，盖因轿上之人委实太胖，似一团墩，谈剑笏多瞧了几，才约

略看人形，喃喃：

「这人怎……怎能吃成这样？」

「泰岳压，亦有命之忧。」老人哼笑：「你别说这是武功啊！」

无论是轿上的胖公、抬轿的脚夫，抑或一旁打着伞盖遮的家人伴当，都

不像有武功的模样。队伍中唯一的练家，乃是一名黑衣黑靴、手提黑剑，瘦

如竹竿也似的青麵汉，细目微眯，眉飞鬓，整个人宛若一柄脱鞘而的利剑，

剑气隐隐成形，周遭五尺之无人敢近，莫不远远避了开来。

他周皆黑，却有一焦黄枯、灰白相掺的薄发，年纪不大，形容却隐现

衰老，也算生就一副异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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