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零七折 义无反顾，其重千钧

越浦城北，廿五间园。

巍峨的黑瓦白墙映着蒙蒙亮的天光，彷佛向地平线的两端无尽绵延。墙里，树冠层层迭迭，反倒是五座最负盛名的五间阁仍被最后一抹夜所蔽，连朦胧的廓也难见得。

越浦向来是个不夜之城。

镇东将军驻以前，此间夜市、酒楼等通宵达旦，往往要过了三更天才肯消停， 城中居民大多晏起，廿五间园所在的封丘门北面一带，多是富人的园林别墅，作息 较寻常百姓来得更晚。

今日却是罕有的例外。五更天不到，廿五间园便已是灯火通明，所有婢仆忙得不可开；要不多时，城尹大人梁同与影城主独孤天威在大批随从簇拥，浩浩盪开往北门，径朝阿阆山莲觉寺去。

那捞什「三乘论法大会」可不是为老百姓办的，只有受邀的王公贵族、豪门仕绅才能与会，上山朝觐的礼数与面圣没什么不同，一样是天未大亮，便赶至阿兰山递名帖，待东海臬台司衙门的人官衔爵位，一 一唱名放行，再由戍警的金吾卫士导引场。还没到的，恁是官厚爵、王公将相，都得乖乖在山脚的野棚里待着，谁也大不过皇后娘娘。

这对没资格接近阿阃山的平民百姓而言，未始不是件好事。大队人风风火火地了城门，偌大的廿五间园週遭又恢復平静，连大门前翎羽冠、手持火的四名城衙公人都恢復平日懒惫的模样，或坐或倚，拄着一边漆红一边漆黑的火猛打瞌睡。

其中一人没甚睡意，正自无聊，见对面树有个小摊，一名黝黑壮的少年挑了竹筐担，也不懂吆喝叫卖，着斗笠呆呆坐在树荫，只是那竹筐里不知所贮何，频频飘来炭香，嗅得人饥辘辘，满肚号鸣擂鼓。 公人衝他招招手，「喂，你！过来！」

少年愣了愣，左右张望，听那公人又喊几声，才知唤的是自己，赶挑了担上前。他前后的竹筐里各有一隻大瓮，其中一隻瓮里装满烧红的木炭，濮厚的炭香一靠近，其余三名公人鼻翼微歙，也接连醒过来。

「我问你，你那炭炉里煨的什么？不老实代，老爷打你板！」

唤人旳邵名官差故意板起脸，狠霸霸问。少年惊呆了，支支吾吾说不，另一名衔差看不过，用手肘了同僚，低：「你没认么？这摊是徐老的。」

那人经他一说，不觉恍然。「徐老？你是说那个徐……他闺女不是……」

见同伴面微变，想起「那件事」上是过封令的，怕是自己无意间旧痂掀惹 上麻烦，然而毕竟面放不，仍端起公门架，瞠视少年： 「你是徐老什么人？」

方纔应的另一名官差面不忿，咕哝：「你他是谁？赶远些便了 ，别给大伙儿找事！」

那人听同僚叨念，更加拉不脸，伸手一搁，冷冷面：「你别。 爷爷呢，就清楚他是什么来！几天都在这儿鬼鬼祟祟的，指不定是贼。」

少年吓坏了 ，哆嗦：「官……官老爷！我……我不是贼！那徐……徐老病倒啦，说、说要钱治病，……了摊给我。别的……别的我不知！大老爷明鉴， 大老爷明鉴！」

那人一听放了心，得意洋洋，回笑顾同僚：「是不是？我说嘛，徐老只一个的闺女，哪来的黑小？哈哈哈哈。」

见同僚无言转，心中老大没趣，又问少年：「喂，你了人家的摊，还卖不卖豆腐脑儿？几碗给爷们儿尝一尝，滋味好的话，便准你在对面摆摊营生；要坏了 爷爷的胃，打断你两条！」

少年面铁青，从后筐里取瓦盅和一块薄薄的小铁片，揭开瓮盖， 一温饱满的豆香扑鼻而来。他以薄铁片利落地在瓮里刮了刮，斜斜抄起几抹云条资似的雪白豆腐脑儿，往盅里一搁；前筐炭瓮就是现成的火炉，架上一隻浅底铁镬，舀一杓用蘑、带骨熬成的汤，加切细的木耳、榨菜、香芹末，以冷调匀的绿豆粉打卤，往盅里一浇，再搁蒜红油绿葱珠， 一碗鲜香扑鼻的豆腐脑儿便完成了。

官差人手一盅，那覆在豆腐脑儿上的，以绿豆粉、汤及酱油打来的卤芡橙红透亮，酱酥莹如琥珀，匙羹舀落，那卤竟丝毫不洩，仍是盈盈地裹覆着豆腐脑儿，葱蒜香被的卤芡包着一蒸，与豆腐脑的香气、汤里蘑的鲜甜层层迭迭，极富层次。

为首的公人尝了一，双目微亮，本讚声「好」；又觉才吃一便了嘴，难免叫吴老七看不起，传将去，以后还要人么？咳两声，哼：「卤打得不错，但那是锅铲的工夫，学得快。你这豆豆腐脑儿比起摊的原主，滷未免太过，不如过去细，又有苦味儿。徐老的亘腐脑儿是又香又又白又，同他那灵的闺女一般模样。」

气说不的猥，其它二人听得笑起来。

先前与他斗那吴老七尝了一匙，蹙眉：「是么？我倒觉得好。些饱嘴有弹，上卤芡葱珠十足，未必便输了。」

正往衣里掏着铜钱，却被为首的官差拦：「吴老七，合着你同我劳有德上了，是不？你这是什么，给你家俩小积德？」

另外两人也投以质疑的光。吴老七咂咂嘴没接，低将豆腐脑 儿吃了个净。

那官差劳有德压了他，益发气焰张，将残盅迭成一摞，见少年伸手来接，冷不防地手一鬆，「匡」的一响，四隻瓦盅在少年脚边摔得粉碎。

「你这豆腐脑儿烧得不坏，便不打啦，先寄你上。以后见爷们当差，先烧几碗孝敬，回再让爷招你，我打烂你的摊儿！」

明对少年说话，却有意无意瞭了吴老七一，笑意森冷。吴老七知他恼自己多，再纠缠也只是拖累少年受气而已，索视而不见，着火打盹。 「多……多谢老爷。」

劳有德哼笑。这小不坏，比徐老识相多了。

要是他乖乖把闺女送府里，至于闹人命么？什么样的爹妈养什么样的崽，老的小的一般不识相。城尹公也非不怜香惜玉，廿五间园里忒多千百媚的小尼姑，虽说不上光宗耀祖，起码吃好穿好，还能给家里捎银，多少人家抢着把女儿送来， 就怕公爷看不上。你徐老什么玩意儿，装得忒清！

「瞧你年纪不大，」

他搔搔，怪有趣地打量少年。「本来是什么的？」

少年不敢不答，起在短衣上抹了抹手，低：「回老爷，在铺里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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