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会你·叁

临行前，陆屿带林瑾去了大世界。他们似还是五年前般，在大世界小白楼的哈哈镜前，兴采烈地一面面照过去。

两个人看着镜里千奇百怪的对方，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离开外滩，经过仙乐斯时，见到舞厅门悬挂着型海报，报上的樊莺莺立在麦克风前，巧笑倩兮，无数歌迷围拢于那，正在给她献。

路旁的唱片机循环播放着她生前最后一支曲《永远的微笑》

林瑾这才记起，前几日从报上得知，樊莺莺因这首《永远的微笑》，而惨遭东洋人杀害，听说还被人生生割脑袋，悬在了薛华立路的电线杆上。

这首歌的歌词是号召民众守护上海，这在东洋人里，自然是难以饶恕的反动行为。

林瑾抬眸望向陆屿，只见他眶通红，双手攥着，直攥得骨节泛白。

李老大事后，陆屿本以为照樊莺莺的个，定会找他来大闹一场，结果却意外地没有。后来他从别偶然得知，其实樊莺莺并不知晓李老大是汉。

陆屿不喜樊莺莺，即使当初迫不得已要去接近她，他也从不和她说话，与她并没有过多往来，一切皆是逢场作戏。

然而此时此刻，陆屿却发自肺腑，钦佩她的义举。

她比起饱读诗书，却在关键时刻丢弃故土之人，着实要上百倍。

微风漾，轻轻地将唱片机中的歌声，至了上海每个角落

我不能够给谁夺走，仅有的光。我不能够让谁熄，中的太。心上的人儿，你不要悲伤。愿你的笑容，永远那样

晚霞四倾，照得江都泛起朦胧的红光。码乌沉沉挤满了旅客，佣人将林瑾的行李送上船。

岸边，卖小吃的摊贩，闹嚷嚷地叫喊。不时有人驻足，买上一份小吃，去藉即将远离家乡的胃。

陆屿似想到什么般，向林瑾低语，我好像欠你一碗小馄饨。

不容她反应，他便牵着她手，徐徐来至馄饨摊，要了碗绉纱小馄饨。

老板收过钱，舀了份馄饨递给陆屿。蓝白的大瓷碗，盛着十几枚小馄饨，只只晶莹剔透，裹着淡粉丽的馅，宛如一条条散着尾的小金鱼。料也颇为实在，虾米紫菜满扑扑拥挤在馄饨四周。

此时，码已坐满了人。陆屿一手捧着小馄饨，一手牵着林瑾，找了半晌，方才找到一个位置。他让林瑾坐，自己则蹲在地上，右手拿起调羹，将小馄饨慢慢喂给林瑾。

就像当年她喂给自己一样。

这碗放了麻油。他笑。

他还记得她当年的不满与嘟囔，一碗小馄饨没放麻油都会令她抱怨上好几句。真不知当时的她又是怎么抱怨自己的？

想到这里，陆屿角弯弯，不住地往上扬。

林瑾不敢看陆屿，只是拼命咀嚼着馄饨，一心只希冀能够快吃完登船。因为她生怕再过再过一秒，泪便会不争气地来，淌满整张脸。

寒风砭人肌骨，船铃声叮叮当当大振，这是在最后召集。

不要中途船，要乖乖到香港，知吗？陆屿送她来到登船的地方，心里不放心，又念叨了一遍。

知了，啰嗦。林瑾仰颈，努力不让泪珠砸落，可是鼻还是酸涩极了。

陆屿将一样卡片她的大衣袋，而后拿起她的右手，放置自己脸颊，来回反复地抚，直至她冰凉的小手有了丝丝意。

她听到他断断续续，好像在说，林瑾怎么办我真的舍不得你

可他的话很轻很轻，宛如船上空漂浮的碧烟，一晃就没了。

陆屿不住亲吻她手背，哽哽咽咽，林瑾，婚书只是我的承诺，是陆屿只会娶林瑾的承诺，而你不需对我负有任何责任。我希望你快乐，也愿看到你快乐。所以，不要等我，你要努力找到自己的幸福。

林瑾低眸，积攒许久的泪珠，终于奔涌而，滴滴垂落。

江悠悠，陆屿瞧着林瑾走上板，而后立在甲板上，向他挥手。

很快，她整个人便随着汽笛声，渐渐驶远，宛如最后一缕霞光，沉落于无边黑暗。

林瑾走船舱，她立在人来人往的过上，默默掏陆屿放于她袋的卡片。

原来是他们除夕拍摄的相片。只见相片上，男人笑容，搂着怀中女人。

照片侧，掩着一行小字。墨蓝字迹，映在雪白相纸上，一切皆是清清楚楚。

幸会林瑾，此生无憾。

***

1、《永远的微笑》：由陈歌辛作词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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