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于野见他这样，忍不住叹了气：“你为什么这样急着回来？我可是听说你那个未婚妻仍旧在英格兰念书，等她回国，岂非要在这一层逾过你去？”

陆南台知他中的“未婚妻”说的是言祈雪，轻轻笑声来，向段于野求饶：“教授要是批评，就只来批评我，千万别牵扯旁人。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凭空多个未婚夫来，何苦来呢？”他虽然这样说，却又因为不赞同段于野的话，抿了抿，“况且我也不觉得丈夫比妻明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这固然让那些男理直气壮地轻视女，却也愈发费功夫，就像打仗一样。别的地方争好胜也不足为怪，但在两相悦才结为婚姻的时候讲这个，也太煞风景了。”

段于野怔了怔，笑：“那依你的意思，你竟然可以接受妻比你明了？”

陆南台摇了摇：“那可不成。纵然我这样想，可我自己心里清楚，不这样想的人更多。倘若我真的娶了一个过我的妻，人家会讽刺我吃饭。我是最在意闲言碎语的人，教授应当明白我的。”

段于野被他说得大笑，笑毕方：“我明白了，所以你一定不会娶这位言小了。”

陆南台颔首：“是。”

他却在心里想，自己何止不会娶这位言小，诸如此类的小他全都不兴趣。倘若不能与陈以蘅厮守，那么陆南台倒宁愿一个不婚主义者。但这样的话不单不能对段于野讲，对一切人都是不可说的。

陆南台这样一想，忍不住叹了气，脚踝上忽然有温且的觉，垂首一看，却见段于野养的那只猫正伏在他的脚边，一一地蹭他的脚踝，还发“咕噜”的声音。

段于野在他对面，见此也向他垂首的方向看去，见此不由一笑：“它竟肯跟你亲近了。”

陆南台似乎有些唏嘘，：“这可真不容易。我记得从前每回来这里都要给它带小鱼，可就算这样，还得不着它的亲近呢。”

段于野：“它也老啦，脾气比从前好了许多，并不为着别的，你可别自作多。”

陆南台笑声来：“好吧。教授总是致力于打破我的幻想，究竟于你又有何益？”

段于野“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这猫的脾气是越来越好，我的脾气确实越老越古怪。你明知如此，还要来辜负我的希望，岂非又加了一层罪过。”

听他旧事重提，陆南台心里发虚，面上禁不住央告地笑：“教授从前说过，我并不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不过偶有灵光一现，可以一研究罢了。学界又不是离了我就经受了莫大的损失，教授何必这样说我，实在叫我心里不安。”

段于野在某些方面决然称不上是个君，与地痞无赖倒有几分接近，因此并不理会陆南台的示弱，仍旧不依不饶地追问他刚才被转移了的话题：“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等拿到博士学位再回来？我之前与你说过，国形势和研究平都不好，距离你能达到的相差甚远，你可别是都忘了。”

陆南台叹了气，在此时将半吐半地：“我有我自己的追求。”

他不说是什么追求，只在说完这句之后，就静静地望着段于野，叫他自己去想。陆南台暗自好笑，想必段于野即便七窍玲珑，也想不到这所谓的追求是什么。

他中学时肯在数学上用功，皆因他以为如此可以让他过得更好，事实上他并没有在数学上的兴趣，他的兴趣不过是在芸芸众生之中找寻那么几个让他觉得生活并非如一潭死的人。

仅此而已。

在一切还未成型的起先，他生在梁仪的看护。梁仪是用尺幅鲛绡红绿染来的一个缥缈形影，还是雾茫茫的。她用她那双哒哒至黏腻腻的冰凉的手托着他在一汪死中往上，到了勉可以呼的境地时开始颤抖，叫他在奋力呼之时还时刻有重新陷中的恐慌。

其实就算凫来也没什么用，这是陆南台所知的，他现在纵然貌似脱离了那个姑苏的家，上却还存着梁仪的痕迹，要想全然抛却，非得刮骨剔不可。

段于野对陆南台家里的况不很了解，只知他是旧朝大吏的嫡孙，家学渊博，但对他的境就不清楚了，因而听到陆南台说有自己的追求，先是一怔，继而发问：“是什么追求？”

陆南台笑摇：“我不想说。总之不是什么功业，教授也不必再问了。”

段于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放过了他，却仍旧忍不住要刻薄他一句，微笑：“毕竟你家里不缺财帛，并不指着你来赚钱补贴家用。”

陆南台好似没有听这句刻薄，坦然受了，笑：“我回来的事想必我父亲与兄不久之后就能知，我可不想被他们来白门捉回去，还是自己归家的好。”

陆南台里这样说，却仍旧在白门逗留了几日，挑了一个黄吉日，才回到了姑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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