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看的那一封书信合上，夹在桌上的一沓书信里，又从箱里把厚厚的一个本取了来，一并递给了陆南台：“我明天要去一趟香江，等我回来，想必你已经整理好了。”

陆南台打了个呵欠：“好，那就明天再说。”他说着，接过那些手稿，转了门，洗漱之后就上了床，却没有睡着。

陆南台不确定今天陈以蘅在陈公馆见到自己是怎样的心，但看见章南鹤提回来的箱，他知陈以蘅大约并没有因此对他有什么反，说不定还会因为多次推迟与他的约定而到抱歉。

陆南台已经大学四年级了，从姑苏到白门四年，那些霾一样灰沉沉的过往已经风云散，与过去有关的只有一个陈以蘅。他虽然不愿再回想过去，却也没想过远离这最后一联系。

他记得跟陈以蘅的第一次见面是新政府刚刚成立的时候。

他终于又想起过去了。

旧朝的小皇帝在明京自缢亡的消息传到姑苏时，梁仪刚给陆南台剪最后一缕发。

看着报信的仆佣去，她也放剪刀走门去，静静地听着外面夹杂在雨声和哭声中的爆竹声。等那爆竹声响渐渐没了，外的雨声和哭声终于明晰起来。

雨声也罢了，可这哭声在此刻当是不被允许的，却又不能被抑制。十几岁的女孩从对面敞着的红门——那漆着吴门山的大屏风后跑来，当撞在梁仪的上，尖利的嗓与她玉白的如面貌极不相称：“妈妈说陈以蘅要来了，他怎么没死在明京！”

这女孩叫陆南薇，是太太方兰徽的女儿，陆家的五小。陆南薇矜傲，从来不愿与姨太太亲近，却肯亲近七姨太太梁仪，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此刻梁仪木木地任陆南薇抱住自己哀哀哭泣，默然抬起颌，看着湛碧的天宇，良久，她终于有了一反应。

仿佛觉得刚才的举动不合宜而不应当，于是她复又低去，看着女孩乌黑的发，片刻后，她伸手拍了拍女孩被雨淋的肩，温温吞吞地说：“阿薇要啊……”

陆南薇的哭泣未止，檐角的陆南台静静地走上前来，同梁仪一并陪在女孩的前。

雨一时白了。

在陆南台的印象里，姑苏的雨从来是缠绵淅沥，何曾有过这样的光景。他于是从廊伸一只手，半蜷着，羹匙似的去接雨，然而一汪很快自指里去，剩了他一手土腥味。

他没动，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还是许久以前，大约他是个婴孩的时候，也是这样半蜷着手，去抚摸母亲的脸颊颈项。他在温的羊里睡醒不久，天使他将母亲的臂弯当世界的一切环境，然而他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片茫然的白，凉凉的，没有土腥味，当然也没有的味。

“嗳……”他母亲和谁都是这样期期艾艾，说话之前要先加上几个“嗳”，对他也不例外，以至于很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叫“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