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住了半面月光，照见一片芭蕉、佛手、鹤望兰、睡莲，密匝匝的莲，慢摇着几位的慵慵的鱼。

欻然一阵低锵的脚步踏及院，是宋知书一抹翩然姿。一件竹叶青的襕衫，衣摆与髻的湛蓝缎带一齐被风拂，散一醇厚的酒香。这些时，因兼要职，其父又是满朝重辅之故，使得他酬不应暇，日日周旋于那檀板金樽、弦丝竹之中。

灯影辉，丫鬟们蜂蝶似的涌屋，为其宽衣解带，奉茶洗面，又悉数退去，独留他一人在榻上，半寐半闲。未几，酒力全轻，醉魂已醒，一睁，但见夜合不知何时伏跪在前，红的，淤伤的面。

她的睫畔闪着渍，在灯盈盈一亮，似泪。宋知书支起一只膝盖，一手搭在上，一手端起蓝釉盏呷一，“什么事儿？”

语泪，夜合的面上挂了一条泪痕，“姑爷要把我们小关在北屋到何时？这些时，您不闻不问的，殊不知我们小过的什么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还要被那起丫鬟来折腾作践！今儿，慧芳就领着人到我们屋里，把我小好一顿羞辱，姑爷也不？！”

他一个指端绕着盏抹一圈儿，听着她嘴里所谓的“羞辱”，只想着自个儿所受的奇耻大辱，仍不觉有一分解气，便嘲地笑一笑，“你还指望着我替她？夜合，你同你们小，还真把我当活王八啊？她既有当初，就知会有今日，我没有找绳勒死她，就已是十二分的开恩！你去告诉她，是她自个儿犯贱，自讨苦吃，我不。”

转尔，更加恶劣地笑着，“或者她可以指望指望老三救她苦海嘛，脱了衣裳到老三面前现现，老三没准儿就发奋图，连我这个二哥一并收拾了也未可知。……只是可惜啊，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

话里的玄机夜合未听懂，只望着他的血丝、以及额上挣裂的经络，将他划心死意绝的断纹。夜合心知他还在气上，一时难以转圜，只好失望而归。

将此番陈述与楚丹时，她亦十分淡然，遥望窗外的月，颊上挂着指甲划的血痕，极轻地一笑，“你要去，我不拦你，就是让你死了这个心。宋知书此刻恨我还不及呢，又怎么会帮我？这事儿还是得靠咱们自己，我让你买的药，你赶买了来了吧。”

“也是，”夜合眉心愁渐散，将臂伸去，往她手上拍拍，“我明儿就去，等药拿回来了，一切前仇就尽消了，正是俗话儿说的，床吵架床尾和嘛。”

茜纱素影，楚丹未置可否，只是笑着，岑寂里，听见外似乎虚浮起一阵锵而有力的脚步声，她的心就在那缥缈的步伐里，与之沉浮，天恨海，跌宕不定的人生里，仿佛就要沉一个结局。

一盏曜火在万丈烛光里飘摇，随着三步一歇，火偏正，赤炎炎地腾起。一只柔荑撤开，银釭便稳稳落在一张黑檀大书案上。那一，是一个眉目持重的男人，他手上蜿龙游走的笔，像是描绘在童釉瞳心上，书写一片江南烟雨的丹青，轻雨薄霭中，透一丝淡淡的伤。

自打那日明安将宋知濯的衣搬来后，他便在这里落了脚。起先，童釉瞳也想着帮他在外间布置一个书阁，却被他柔着嗓拒绝，“在旁边另给我收拾一间屋我办公务就成，你屋里丫鬟们来来往往的，不得个清净。”

尔后，他即便回来的早些，也是扎旁边那间屋里案牍劳形。但他们朝夕相见、同榻共枕，分明已比从前“一餐难求”要好上许多，却仍旧有一些小小的失落在童釉瞳心里汇集成了一抹怨愁，譬如，他仍旧不曾碰她，在任何成婚一年的夫妻里，这大概是个旷古未有的笑话。

这夜，她添灯一盏，在他未曾留意的沉默中，固执的留在一旁，替他缓缓匀墨。窥他奋笔疾书，墨突不黔，脑中便想起了父亲所赠的那枚“仙石”，只盼于他仕途有助，能换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