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明珠耳中，她低垂着，背后一束发坠在前，随她发抖的肩细碎的颠簸摇晃，两手抠住床沿，显荏弱的脉，犹如抓住了他的掌心。须臾，啪嗒坠落，将她绿的裙面成一片湖心。

“明珠，”外的声音仍旧梗咽，却又再压低了一分，薄如蝉翼，“其实第一次上战场那天，我很害怕，我跨立在弓箭手后，看见辽人几万兵，他们每一个都提着弯刀枪，我想到我可能会死在那些刀光剑影里，心里就止不住打抖。”轻轻地，他笑了，带着风一样温柔的尾音，“可当我提着缨枪杀去那一刻，我看见了你，你在蹄奔腾地黄沙里，像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我又忽然不怕了。我要活来、我心里只想着这个，要活着回来见你。”

林中仿佛杜字声声，唱着“相思，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相思，相思，把相思说似谁，浅人不知①。”

小鸿眉黛低颦，剪得冷帐斜影，明珠雨泪涔涔的脸庞越垂越低。她是为他而哭，听见他从黄沙万里的边关，再到烟雨濛濛的江南，一路栖栖遑遑，夙夜奔忙，以及，想着他在兵戎相命悬一线的那些时刻，她一颗心便如被攥住，艰难地息。

她已经忘了过往，滂沱的、新的泪覆盖了从前因他而伤心的旧涕痕。她多想冲门去，拥抱他风尘仆仆的躯、抚他旷野无眠的心。可当想到，会有一个新的、新如枝初开的豆蔻一样的女人代替她这些，她便止住了脚，袖横抹了一把泪，继续漫无边际的沉默。

绿瓦清霜，宋知濯似乎听见了她的哭声，在浩瀚的天地间细如青丝，勒他的心。伴着庙堂里的晨钟，他将盒缓慢地搁到地上，“明珠，……我就在对面，你要是愿意见我了，就开个门儿，我随时能瞧见。”

言讫旋，绕过雪里的大炉鼎，屋时，他回首一望，烟缠绕住炽烈的相思扑在一面槛窗与门扉上，难舍难离。

直到青莲端了来，才将那只盒提门。然后漫的一个午，宋知濯都在屋案牍劳形。叠公垒文中，光错落偏向，将他沉默的影渐渐与他父亲重叠在一起。每有吱呀启门之声，他便抬去看，来往的却只是青莲。

来往回盼中，月浅灯，心沉不明。明安候在一边，闻听他气又叹，辗转踞蹐，便眺一瞬窗外笑起来，“少爷放心，送去的饭，都吃了，要是真恨您，那肯定是一筷不碰！”

蜡渐消，开宋知濯苦不迭的面，靠在无拓纹的椅背上，侧颜遥望对面门上的两只筒形灯，“可她何时才能给我开门啊？这都一天一夜了，她熬得住，我也快熬不住了。”

“哎哟我的少爷，”明安烹一盏茶搁在案上，旋过去翻一翻炭盆，“熬不住也得熬啊，这就是拼耐的时候，您要是熬不住打回府，信不信明儿再来，就跑没影儿了？到时候又得满世界找去。”

觉一寸箭光来，明安别脸去瞧，果然见宋知濯面不佳地将他睐住，“我何时说我要走了？”他随手翻开一张折，又甩袖阖上，蛮大不耐烦，“我是想见见她，她若是生气，给我开了门儿，随她打骂，我绝不还一句嘴，只要能让我看见她就成。”

憋不住明安背过去笑一笑，整理好神方扭脸回来，半哈着腰贴近，“少爷是从战场上杀命来的人，怎么这苦都受不住？我瞧是个心的，少爷再捱几日准能好了。”

心上无计，半晌无言。门外渐渐琼砂洋洒，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细沙，看对面的屋寂静无言地横卧在风雪之中。屋烛光由昏黄渐亮，明珠手执月剪，剪掉未及半寸的黑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