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一讲，又见他脸微凝，似有理不尽的烦难，明珠心有余悸，将伏着木椅扶边的手立时撤回，双眉笼上万愁，“呀！那可怎么好？不成不成，我得离她远些，你们家那位三少爷还不知是什么货呢，倘若对你也是满心算计，我岂不是壹饭壹粥喂一狼？”懊完悔完，她将玉缎的鞋面裙边，朝那椅上轻踢一，“方才你怎么不朝我使？我竟然还答应她替她饭！”

“我的老天，”他将叠搭于前的手搁置脑后，有一丝辛灾乐祸地瞟过去，“你一门儿，只顾着这胖乎乎绵绵的妹妹，哪里朝我看过？就是，菜都要凉了，还不说让我吃饭，只在这里盘桓算计一阵。嗳，我快饿死了，何时才让我吃饭？”

卒见他忽明忽暗隐忍克制的一抹笑意，明珠方回过味儿来，这是在逗她呢。只见她拉脸去，却明艳似半蔷薇，翻腕抵腰，叱责有声，“你又骗我！还想吃饭？饿死你得了！”

一时她也有些失了分寸，嗓音起来，惹得宋知濯连连比手势，“嘘……”

明珠到底懂事儿，撤了手卷一圈儿睫不说话了，撵步要走，又被他攥住烟粉绉纱大袖，“嗳嗳嗳，是我错了，我不过是逗你玩儿的，你真生气了？”

晨驭风，二人于这红楼朱阁中对望，他的笑，他放低段厚着脸的央求，仿佛将明珠心里的琴轸暗调，松了一弦，是她岁岁绷着的，只能发尖厉之声随时段的一弦。一时间万籁俱寂，天地虚清，仿若只剩莺歇柳絮，青瓦双影，只愿天地人间，年年此夜。

第30章 宝香 返魂梅也熏不香一片腐

琵琶弦动, 明珠大发善心，将那木椅调转方向，推至饭桌前, 一汤匙粥一汤匙鹿喂给他。

这一来一回间, 轻霭浮动, 宋知濯只觉得自个儿的生命是由她一饭一哺育起来的，正如一位母亲对孩的照拂。扫见那紫砂小罐里去了一半的鹿汤, 他蓦然患得患失起来，抿一线，缓缓摇首, “不吃了, 你吃。”

不论是粥还是其他菜, 先前都拨了一半予那婉儿，哪里还有多余的？明珠举着碗，也笑摇首，“我一会儿再到厨房里寻些吃的就成，这鹿是荤, 我不吃的, 你只吃吧。”

也不知她到底何时才能豁然开窍，又或是他吃不准自己一片心如何着落, 猝然一缕有气无力地笑意, “我问你, 你从前在庙里也这么慈悲？还是……”

这厢斟酌话儿如何, 只见明珠颦眉, 似雾非雾，正等着他的言语。他心里麻一般，又不知要从何说起才能不用这些突兀的惊飞将将栖息的彩蝶。

“从前在庙里, 说慈悲倒也不慈悲，”左右等不来他往的话儿，明珠便私自揣测一番，顾暇不及地接了去，“大家都是嘴上‘菩萨’心藏鬼，什么话儿也不能信，跟你这府上也差不了多少。”她搅一搅碗里的汤匙，抬眉起来，鬓便僧帽儿被太照得又似紫红，斜映在她面上淡淡一片，“我也实话儿告诉你吧，我原不是个心善之人，我娘从小就把我卖了，后来跑来，又在街乞讨，受尽欺凌白，饿了好些日的肚，你知我为什么不回家里去反倒又跑回人伢那去吗？”

她一面说，一面搁碗，往柜寻装香末的和田玉宝鼎，和一个黄梨篆梅儿的匣，将横销的盖儿揭开，取几样致皿，手上活儿，嘴角泛一丝丝笑，“都说‘羊有跪之心，鸦有反哺之义’，又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可我实在是不懂……”

那笑悲，辗转不通的迷茫都化到她嘴角上来，宋知濯斜转过去，伸手臂够得一鼎蓝田玉香炉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自匣取一枚八开莲的镏金铜灰押将香灰细细押平，“既然如此，我娘为何要将我卖了呢？家里还不至于穷到养不起。想来圣人说话儿也是有错的，我也就用不着回去了，回去也不过是将我再卖一次，只好再回人伢那里去，纵然打我骂我，想想他原本与我无半儿关系，不过是他买去的玩意儿，没理平白对我好，心里也就过得去了。”

言着，取一件云纹香篆模搁到香灰上去，细柄香铲铲返魂梅香末，轻轻抖落。一如令她绞多年的凄楚，看着似满了，其实抖一抖，还能再填些去，“至亲骨血之人尚且若此，何况旁人？故而还哪里来的善心呢？不过是‘事不关己挂起’罢了。”

经她一番压、填，香末最终篆一条蜿蜒优的纹路，细折燃，一火如豆，忽明忽暗，便有青烟栩栩盘桓，逐渐四溢一幽幽梅香，就此燃尽一生。

她将自己的半生与这袅袅淡烟一齐扩散给宋知濯，和他的半生在一起，是相同的辛酸，或许也有曲径不同、坎坷不同，却殊途同归、共悲共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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