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着床沿边坐，中间隔着方寸距离，不近不远，还能嗅见她发间的皂角清香，“你打来了是日日都要晚课的，怎么独独今儿不念了？想必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跟我使呢？你说来，若有什么不到之我改便是。”

他如此小伏低，明珠又恼又愧，她也究竟不知是哪里来的邪火，只是听见他说起那句“两小无猜”，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又想他说得原没错儿，终其缘由，想不个结果，只还是不兴，淡淡回他一句，“没有！”

那鹅黄衣裳裹着单薄双肩，因，被她斜扯开一些，领不那么周正，反而可见颈上颜，宋知濯在后瞧见，有些心，却不敢妄动，只扯一扯她的袖，“你瞧我有什么都跟你说，你怎么反倒瞒起我来？若不是我惹你不兴，那就是二惹你不兴了？她那人向来端庄有礼，未必是哪句话不小心说错了？你告诉我，改明儿我说她！”

字字句句，骤如一番风，一番凉，什么叫“改明儿说她”？又是“向来端庄有礼”？倒显得他两个比旁人都要亲昵些……

明珠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顿时攒眉千度，背着他，忍了又忍，“她并没有惹我生气，你也没有惹我生气，你也不必我有没有生气。横竖我一定记了，回她来我就躲去，若我忘了，你使个提醒我就是。”

“什么生气不生气的，你都给我绕糊涂了。”宋知濯倏然笑起来，原想逗逗她使她开开窍，蓦然听她话里有悲，又心来，掰过她双肩，她回首过来，“我实话告诉你，我与她是从小有婚约没错儿，可那是我母亲定的，婚姻大事我不好违抗，平时见了她也只以礼相待，实在半非分之想都没有！如今她嫁给老二，我心里是没什么，她心里放不那可与我无碍，我不过是行为不便不好打发她去，你若是不喜，回她来你赶她去就是。”

一时间风撤雨退，明珠抬起瞅他一，见他里烛火攒动，映着自己的影，一切似乎虚无缥缈，又有一丝真真切切。她难辨真假，却想不通他何苦要在这无关要的小事儿上骗自己，只是心里听了这话开阔起来，她便随了心，只嘴上还着，“她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小，我怎么能赶她？算了吧，我还是应付着吧。”言罢，她别过去看窗外夜，嗫喏：“那照你这样说，我倒不必给你们腾位置了？回她来，我也不用让去了？”

香鸳鸯帐，不留愁永夜，宋知濯听她语里轻快带着小心，落在他心里似百转千回，他松开她的肩，隐忍克制，尊她重她，细细低望她避开的眉，嗓音温柔又锵然，“谁也不必让，你就是这里的主人。……明珠，”他喊她，待她回望过来，“我不得势，令你在这府里受委屈，可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这里名正言顺的主，届时你也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要是谁敢不敬你，你就打他板，挑他指甲，或者杀了他，都可以，我会给你撑腰，正如你现在给我撑腰一样。”

他说的煞有其事，郑重得像在发誓。明珠为之一震，细听她心里，恐怕有城墙坍塌，有个影将那些残砖捡起来，再垒成一堵摧颓残破的墙，守她心底在这世上苟延残的信念——不能轻信任何人。

可这“任何人”里包不包括宋知濯？此时她也惶然了，像有两个小人儿将她左右拉扯，她一时不了决定，便莺啭如簧，避重就轻，“我的天，你时时嘴里都是要砍要杀的，当心佛祖听了去！你是嫌我造的孽还不够？还要送几条人命到我手上来？”

她巧笑盈盈，可未必素娥无怅恨①，宋知濯晓得，这短暂的夜风一时半刻还不凉炎炙夏，不过一夜一夜，四季转，终有一日天会凉，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