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的五位臣退得很快，杨公赡立在李蒨三尺之外，耳畔忽听见一声叹息:“君佑，你也老了这样多，朕单见你贤冠鬓边已生华发，便可知卿辛苦甚矣。”

鱼延年并不曾读过多少书，而杨公赡言语间亦无多少生僻故典，却字字切中肯綮，激得武官几乎发上尽指冠，最终然怒:“颍王秉素柔，莫非将来太傅要倚仗这样的圣天弹压藩镇贼逆么！”

殿有片刻寂静。

“鱼卿言过。”李蒨终于开，却是在止住鱼延年接来的不敬之言，若有若无地看了一杨公赡，方和声，“河朔之地有襄王，何来贼逆？”

李蒨轻轻一笑，不似适才虚扶鱼延年一般，而是切切实实握住了杨公赡的手，他起动作间不意碰到杨公赡那件绣着鹘衔瑞草的紫衣，被他所佩的山玄玉上的凉意激地缩了缩手，却复又握住，低声询问:“太傅不喜四郎，可是他太像颇黎的缘故么？”

“朕知。”李蒨阖了阖，终于显疲倦之来，放开握住杨公赡的手，低声，“君佑，你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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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杨公赡依言坐过去时，李蒨方徐徐开:“君佑，你莫要以为但有襄王在藩，中央便可安枕。襄王赤忠这事，朕清楚，你也清楚，朝中却尚有许多人不清楚，也幸而襄王未曾像周公一般恐惧言……七郎禀慈柔，太平时可为明主，然则如今何有太平年。黄门酿祸

这个先帝第十三、河朔三镇节度使、当今圣天幼弟的小名乍一时，仿佛太池边有沙鸥掠岸飞过，直教杨公赡一直平和若的面也微微变了，但他很快重新沉思绪，又成了李蒨曾赞云冰雪之姿的太傅。他低声叹:“圣人方才言臣鬓生华发是夙夜辛劳之故，臣自愧矣。圣人莫非忘了臣如今已年过五十了么——夫曰‘五十而知天命’。昔人亦云‘人年五十，嗜已衰’，臣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于是鱼延年俯叩首:“臣死罪。”

襄王李策乃李蒨幼弟，宪宗第十三，绍徽三年以弱冠之龄了幽州镇，后五年，鸩杀幽州节度使魏知年，奏禀圣人魏知年一十三件大逆之罪，收幽并之兵，奉圣天诏令为河朔三镇节度使。在外人看来，圣天诸庸碌兄弟中，襄王藩镇以来之举委实令人侧目，便尽皆缄默了。

这声叹息自然是李蒨所发，杨公赡诧然抬，却见圣天撑病待要起，因此时殿中人尽被遣散，杨公赡意识地便要上前去扶他，却被他拉住自己那紫衣的袖角。

“无妨。”李蒨却是面上笑，虚虚伸手将他扶了一扶，蔼然向殿中诸臣续，“太傅住一住，其余卿家的意思朕俱已明白，且去罢。”

李蒨歪在榻上，挥手禀退左右人侍，只留了一个起居郎。沉香的烟气弥散开来，自那起居郎的视角望去，紫宸殿君臣好似太清之境。李蒨始终沉默地听着杨公赡与鱼延年的争辩，无非是立嫡立贤之说，颍王为嫡，晋王为贤。

李蒨闻听杨公赡说到“人年五十，嗜已衰”一句时仿佛意想不到似地愣了愣，然后便低低笑声来，开复又问:“那太傅一力要让朕立七郎，究竟是何理呢？”

杨公赡沉声:“臣素闻晋王殿亲近黄门已久，是以恐其日后偏信黄门，隳坏圣人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