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山雨

（一）

戍时，洛天光尽，灯烛起。

一辆錾刻着闫氏家徽的车缓缓停在天女尼寺门，车上走一位量挑的佩剑侍从，好脚凳，伸手扶一位公车。

公通素白，眉目如玉，顾盼风。

侍卫着斗笠，在门前递上名刺，又退回公侧恭谨等候。

少顷，寺门开启，一位提灯侍女立在门旁，朝二人遥遥行礼。

公与侍卫拾级而上，大门在后合拢。院风致与白天截然不同，侍女带着他们拐一条小路，穿过数个跨院，一路上木葳蕤，灯影婆娑。

然而最终他们停在一座残破院门前，从此望去，院不见灯光，树木山石杂不堪，像是久已无人住过。侍女向他们微微俯首：

公，此即是杨居士座。

侍女将提灯给他们便行礼告退，二人只好试探着了院门。

月光，可见院曾经也是一片广阔园林，有修竹有树，也有假山池塘。只是荒芜破败，没有人气。闫知礼将灯举，看见不远有一简陋佛殿，似有幽幽烛光。

他们走至殿前，不知从何又冒来两个仆从，悄无声息地为他们打开殿门。里面是座荒废已久的佛堂，佛像陈设俱在，但都颓圮倒塌。

殿中央却架设了一张大床，用朱红锦幛围住，上罩同帘帷。从大梁上垂无数红纱，将前所见都蒙上一层朦胧光影。

光影中央，一位女端坐在大床正中。听见声音，她拨开一层层帘帷向他们走来，又在不远站定，开时，声音如山泉凛冽动人：

闫知礼，右相闫立本之孙，先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后。你也擅丹青？年方几何。

闫知礼展袖行礼，风仪翩翩：

十八。

李知容刚随着他跨殿门，却被拦住，是方才的侍从请她去。她只好凝神看最后一，只看到那杨居士拨开最后一层纱帷，一张艳的脸，发垂地，如同楚人传说中的山鬼。

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寒从心起。

那殿的怪异陈设她曾见过，在会稽山，大禹殿。

天边忽然划过一闪电，照亮枯寂的山池塘。她清楚地看见，池塘边站着一个脸苍白的年轻人，打着一把红伞，正在池边看莲。

听见殿门合拢，他抬与她四目相对。五年过去，他容颜憔悴了许多，嘴边却仍挂着嘲讽的笑：

容姑娘，别来无恙。

（二）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 李旦念着诗，一步步地走到殿前。

天上渐渐起雨，李知容站在佛殿檐，像站在一场梦魇中。

雨势如此，姑娘怕是走不成。不如留步，你我叙叙旧。

李知容今夜扮作侍卫，腰间只有一把装饰用未开刃的佩刀。

殿外有千卫把守，殿有尼寺豢养的天竺力士。况且，今夜你我对谈，乃康公一手促成。

李知容睁圆了睛，咬牙将手在刀柄上，心里在计算，若是今夜弑君，照大唐的律法，她会被凌迟，还是被腰斩。抑或是，在她尚未走院门时，就会被箭成筛。

朕许了与他神都苑那夜的易。条件之一便是，助我见你半时辰。这半时辰之，能闯这院的，唯有鬼神。

他将红伞掷在地上，任雨将袍服打得透，睛却亮得奇。

朕本想杀你，但现朕非但不能杀你，还要求你一事。

他抬看着李知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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