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远不声了，浑微微发着颤。他怎么也想不到，母亲会用这方式成全他。

“那你可说话算话。”

“太不容易了，全是为家里。”

早早洗漱完，苏倾奕搂着贺远躺，听贺远讲小时候的事，讲冯玉珍的事。贺远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一句接一句，话赶着话，什么都记起来了。

开门屋，贺远先倒了杯端给他，说：“怨我，没提前说今儿可能得晚儿回来。”

被成全的还有苏倾奕。他到衬衣前襟溻了一片，知贺远哭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安的话，只轻轻抚着贺远的发，贺远的肩背。

无论什么时候，贺远总还有他。

“只要你好好的，她会安心的。”苏倾奕拢拢胳膊，搂着贺远的肩膀把他圈在自己前。

“师父，我想和我妈说几句话。”

“其实我有心理准备了。”

“算话。”

“说吧，有什么都倒来吧。”周松民拍拍他的肩膀，带领其他来帮忙的人去了稍远的地方歇脚。

“没事儿，待会儿我师父过来，你回去吧。”

“您不言语，我就当您了。”

“贺远……”

“这几天要我过来陪你吗？”苏倾奕说。

忙完所有事，贺远上师父家吃了顿饭，回来天已经黑了。在胡同他撞见苏倾奕，倒是不多意外苏倾奕会来，他只是问苏倾奕来了多久了。苏倾奕说没多久。

“办完了。”贺远坐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跟车间请了假，过两天上班。”

“你乐意来么？”贺远看着他。

这两天守在病床前，从最初的不肯信到不得不信，贺远已好最坏的打算。理智上他明白，若命就如此，谁都无力回天。

“我妈这辈真亏得慌啊，一天福没享过，净受累了。”

“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贺远回抱住他，脸闷在他上了。本以为回忆这些往事难免伤，可不知怎么，当只觉得心静了来。

或许人都怕死，但真正怕的不是死亡本。我们怕的无外乎是两样：怕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们在乎的人；怕我们在乎的人会忘了我们。

贺远在母亲屋里坐了一上午，觉得心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这一夜贺远睡得很沉，这是从冯玉珍住院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贺远看他一，心里明白他肯定来了不短工夫，不然不会跑到胡同等人，准是一直杵在院门觉得不合适才来的。

“妈，咱贺家到我这儿就算是断了香火了，我知您肯定怨我，上那边肯定得跟我爸告状。您要是想骂我，您就给我捎梦，怎么骂我我都听着，我不还嘴……”话到这，贺远抬手抹了两把脸，“妈，从小到大我没跟您要过什么，我心里再馋，没跟您张过一回嘴，我知爸不在家，您自个儿拉扯我不容易，我就这一个念想，您就应了吧？”

七十二小时过去，冯玉珍没能醒过来，就这么一句话未留地走了。守灵三天，国庆节前了葬。不少街坊和工友帮着料理后事。贺远没敢叫苏倾奕来，怕厂里的人看见，回去一说，不知会添什么话柄。

“不容易。”

其实活着的人也一样，怕独守着一份怀念，日一久，故去的人在我们的记忆里越飘越远，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了。现在讲来，有人听，故去的就没有真的故去，依然活生生地守在我们边。

人活着的时候总是天各一方，走了终于能安定来。贺绍峰去世时连个囫囵尸首也没落，葬的仅是个衣冠冢，贺远把母亲埋在了他旁边。甭怎么说，两能个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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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跟你说话，我唠叨你。”苏倾奕他的发。

“也行了，你妈这就算是走得没受罪。”周松民挨着贺远站在墓前，满慨。

不放心你。”

贺远一个人静静站着，站了好半天，然后他跪给母亲磕了三个。

“没事。伯母的后事都办妥了？”

一阵漫的静默——冯玉珍当然不可能再发表任何意见。贺远又重重地磕了三个，这次是给父母一起。

转天早上苏倾奕去学校，临门，贺远拿给他一副钥匙，嘴上没说什么，但苏倾奕很明白他的意思，好好收了。

床是母亲为他到一半的褂，还差扣没上钉。贺远拿起那褂，想穿上试试，刚抖落开，前起雾了。褂最后贴在他的脸上，他心里对母亲说，也是对自己说：“放心吧，我会好好过去，比谁都过得好。”

“我想你天天来，就住这儿。”贺远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衬衣里，“以前还不觉着，这几天屋里就剩我自个儿，冷清啊，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唠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