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不觉已停在沈劲松的牢前，沈劲松侧卧在地，听到人声，便慢慢睁开。哪怕陷囹圄，无比狼藉，单这一双，依旧如刀锋般淬亮，昭示着主人那一气魂还未散去。

梅旧英闻言半晌哑然，继而叹：“迦陵君原来是自恨。可这本就是生而不同。我与平仲一大，平仲虽非钟鸣鼎盛之家，但也算家境殷实，他父母送他读书习武，与常人无异。而迦陵君”

啄香满绫罗，拥云挽翠般到沈劲松案前敬酒，“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沈将军接连收复燕州、云洲，是当世大英雄。啄香敬沈将军一杯酒。”

“小英说宴吃不饱，叫我自备粮。你也尝。”他憋了半天，一气说。说完脸先红了，“是西北风味，怕你吃不惯。”

而此时此刻，梅旧英想到的却太多了，林林总总，总不为人。

啄香忽然泪，“怎么会吃不惯，是燕州人。家贫，小时候一直馋这。后来了，更是吃不到了。”

了，又岂能舍得。”啄香是合鸾伶，天生音极清婉媚，这几年“底也迦”坏了嗓，却添了涩冷无之意。

啄香却郑重：“谢沈将军厚。心意心意，啄香领了。”

算天地久，有时有尽，奈何绵绵，此恨难休。

啄香泪笑：“不敢吃，吃了会胖，胖了就不动掌中舞了。”

听说这件事后，啄香更恨沈劲松了。

啄香恨声：“不错，这世上建功立业的男儿多的是，可他们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不男不女的合鸾儿，合鸾儿只给人当解闷儿的笼中鸟，自古以来合鸾儿都是如此，我便也心平气和地唱着曲儿。可有一天，我突然知，沈劲松，这世间一等一的伟男，竟也是合鸾儿！凭什么——凭什么他能震响八荒，威曜四戎，我却只能苟且度日，雌伏人，连人都不能。”他凄然笑：“我真是恨死他了，若不是他，我原也原也认命的。”

梅旧英闻言面不忍。

啄香想到的是十年前，他正二八，歌舞双绝，冠后。时年正月，先帝夜宴太极殿，他于飞雪间飘然掌中舞，博得满堂喝彩。宴上众人大醉，调笑无忌，独有一个少年武将板板正正地端坐，无人搭理，只自顾自闷声喝酒。这武将虽还算个少年，却跟风没什么关系，面上晒得黝黑，五官只勉称得上端正，又不苟言笑，像个木桩。啄香见惯了人，突然见到个呆，倒是稀奇得。

啄香忽然笑了，此时他们正走到一鲸烛灯，灯他的笑容如艳鬼般惊心动魄。“我其实有什么不知足的呢，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合鸾儿，他们到来羡慕的还是我，我一想到有那么多人羡慕着我，我就好兴。梅相，你知么，十五年前那么冷的天，我甚至穿不起鞋，我现在还有手指因为那时给冻僵了。现在呢，现在我穿着那么好看的鞋，鞋脏了都能杀人。我好兴，梅相。”

梅旧英沉声：“你何苦折辱他。”梅旧英总是语带三分笑意，朝中人背地里骂他笑面虎，如今陡然不笑了，方觉他的沉。

啄香那时以为，沈劲松请他吃饼，便是对他有。后来才知，沈劲松自己是合鸾儿，才对其他合鸾儿格外关照些。啄香之所以知，是因为他听闻沈劲松在边救了许多本该被买馆梨园的合鸾儿少年，都养着，请人教读书写字。

梅旧英苦笑：“你兴就好。”

啄香和梅旧英心各自都一颤。

沈劲松局促地举杯回敬，睛都不知往哪里放，观鼻鼻观心般低着，却正见到啄香一双赤足，他呆呆地失：“不冷么？”他虽然木讷，声音却很好听，低沉清醇。

拟待倩人说与，生怕人愁。?

寸心，北随云暗暗，东逐悠悠。

啄香怔怔：“不错，我家是穷，从小把我卖给了梨园。我是合鸾儿，能卖个好价钱。”

梅旧英：“这世间建功立业的男儿不胜枚举，迦陵君为何独对沈劲松青有加？”

他恨自己怎么小时候怎么就没遇到这样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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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香幽幽：“我恨他，凭什么他能建功立业，将相。”

见梅吐旧英，柳摇新绿，恼人，还上枝。

沈劲松闻言有兴，“那你现在尝尝。”

啄香登时有几分动心。这满堂贵人，给他这双脚写诗的倒不乏人在，却从未有人如此耿直地嘘寒问过。索跪坐在他案旁，绵绵地向他偎依过去。沈劲松立时浑僵，狼狈地侧，佯装找东西。一声不吭地摸了半天，真给他掏一个油纸包裹，打开后竟然是张很油腻的饼。

沈劲松不知该怎么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