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年，谢辉从昆吾庄离开时，送给容玉一本《孔家语》。

到这一年，他又要走。临行之前，冥思苦想数日，仍然是往落霞庄递一封信。落霞庄仆从快加鞭，送来了小少爷要的东西。

还是一本书，《万妖图志》。

谢辉将图志递到容玉手上时，说：“我读这本书，看到上面有许多先生的批注，先生大约也甚是喜。”

讲话的时候，小孩儿脸上带着笑。天真，单纯，像是把所有心思都摆在脸上，简单而通透，仅仅是要把自己觉得容先生会喜的东西送给容玉。

容玉心飘起些莫名思绪，很快又散去。

他从谢辉手上拿过书本。纸页已经显得发黄，陈旧不堪。封上画了一符，好支撑，不会让书页散去。打开看，像是又回到了他十三四岁的时候，阿兄总要忙碌，他平日练琴，读书。到天气晴好的晌午，少年人钻藏书阁中，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他面前打开。

他的确翻过这本《万妖图志》很多遍，谢辉的想法不算错。

如今再看，上面的批注笔迹显得稚，留的容也幼稚。

容玉看过两页，自己先笑了。

他转而将书阖起来，对谢辉一句谢，说：“对，我很喜。”

谢辉睛亮晶晶的，说：“若是哪一天，有机会去妖族领地，见到上面的妖兽，该有多好。”

容玉心想：该有多好……

他从前也这样想过。

但如今，容玉难得见到的妖兽，还是白琅。

谢辉看见容玉不答，便又开，追问：“先生，你会想去吗？”

容玉闻言，心里浅浅地“咯噔”一，原先散去的心思又一次翻涌而上。

谢辉的一字一句徘徊在他耳边，容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如若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谢辉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要沉沦在谢雪明构筑的牢笼之中。

他的被困住，但他的心不能被困住。

他见过百年前的风风雨雨，也听过山村里孩童的朗朗读书声。

天很大，不只有昆吾庄。他不能行万里路，但可以读万卷书。

容玉的心有一刻松快。念一起，他又恍然，想，好像谢辉总能让自己放松。

他对谢辉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的确有这般心思。”

谢辉粲然笑：“那现在呢？”

一面笑，一面盯着容玉，想要一个答案。

容玉静了片刻，回答：“现在，也是想的。”

只是不能。

谢辉说：“先生是琴修，要孤门，的确颇有不便。”

容玉不置可否。

谢辉说：“等我大些，先生带我门吧。”

容玉一哂，“你？”

谢辉重复：“我会大的。”

容玉看他，许久许久，他终于颔首。

怀揣着满腹疑虑，满腹困惑。

谢辉在日真正到来之前离开了。

他走后的第一个月，院里开了更多。

第二个月，清明时节，雨淅淅沥沥。

第三个月，天气慢慢了起来。有燕从窗飞来，又飞走。容玉握着书卷，侧去看，见窗外云舒云卷，天地阔。

课后，小孩儿们还是满院追逐玩闹。

墙角的缸此前被谢辉一剑斩裂，残留的分也被搬走。这会儿着一片草，小孩儿蹲在里面，兴致地捉蛐蛐儿玩。

第四个月，天更了，田里一片金灿灿麦。

谢雪明要去南江，临走之前，有许多次，容玉觉得他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可到最后，谢雪明只是叹一声，温柔，说：“阿玉，过上几个月，我带南江的茶回来。”

好像是当年，他无论去了哪里，都要惦念，给容玉带什么回来。

容玉没说什么，而谢雪明看他，忍不住走近一步，叫：“阿玉……”

这一声里，带着许多隐忍，许多重。

容玉的心一凉去。

他忽而意识到，谢雪明的忍耐，不会没有尽。

但他依然不能逃脱，这样去——

不行的。

谢雪明在南江停留三个月，再回程时，御剑行于云上。

他的要达到，无比确切地知，自己思念容玉，渴慕容玉。

这样披星月，赶回昆吾庄之的小镇。抵达时是在午夜，天上繁星。谢雪明起先怯，想，这一日，阿玉边是否另有其他人在。可离得近了，一切又都是安安静静的，并无旁人声息。

谢雪明的心一平和。

他带着很多珍惜，推开那扇窗，从窗翻了去。就像是他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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