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

斯棠二十五岁那年，再次屈从于父亲斯年两鬓微霜的威，轻车熟路地去跟人相了几回亲。

这是她开启相亲生涯的第三个年，比别的姑娘似乎早了那么几年。

其实女儿这个年纪单未嫁，并不足以让老父亲愁得发白，让斯年寝难安的，实际上是另外一件事。

这逆女毕业那年，瞒着家里人，偷偷在一个离家十万八千里的城市找了份工作，一去就是三年，丝毫没有返乡之意。

他怕她真要在那个天皇帝远的地方定居一辈，每年都趁着女儿过年回家，联合七大姑八大姨之力，给斯棠介绍各各样的年轻男人。

斯年知自家女儿是个肤浅的好之徒，嘱咐三姑六婆务必给她介绍些模样众的，于是斯棠这几年，也结结实实认识了那么几个帅哥。

她自知理亏，又觉得男难得一见，每年也欣然赴约，认真而负责地搪敷衍着父亲。

三年前，她欺骗斯年说自己在大学读书的城市找了份工作，理由是学校在那座城市里还算比较有名气，容易找到一份诚心如意的工作。

斯年皱眉听完，也觉得有那么一理，加上离家不算很远，又是女儿熟悉的城市，便欣然应允，任其闯。

斯棠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圆个几年谎，等她事业有成衣锦还乡，便主动对家人坦白。却不想在摸爬打的第一年里就败了行踪，差没把她的老父亲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其实这件事本不该那么糟糕。

每每斯年打电话嘘寒问，问她那边天气怎么样，雨没，冷不冷，穿几件衣服，斯棠虽然回答得支支吾吾、糊其辞，但总能勉让人挑不什么破绽。

直到年底，镇上一名年轻来到斯家，询问斯棠的工作地和公司名称，说需要行一些登记证明之类的事项，态度严谨认真。

斯年记得女儿隐隐约约给他说过这些，但他上了年纪，已经记得不太清了，便打了一个电话给斯棠，对她转述了那个人的来意。

电话那端是良久的沉默，最终传来了斯棠气血不足的嗫嚅声：“老爹，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那语气他十分熟悉，女儿年幼时偷了他珍的鱼竿，翻墙跟几个男同学去乡库旁钓鱼，直到天黑才一腥臭地回家。面对他时，稚声音里也是那般的局促不安。

斯棠在欺骗国家工作人员和气死年迈老父的两个悲怆选项中，艰难而决绝地选择了后者。

相亲那天，大雪初霁，街两旁仍是厚厚的灰积雪，过往车辆疏疏朗朗。

斯棠站在路边，上裹着一层略薄的风衣，手里捧着一杯咖啡，默默打量着这座她曾经熟悉的小城。

旧时的街斑驳，旧时的商店林立，令她有些怀念当初在城里读书的时光。

几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在她面前嬉笑着打闹而过，斯棠微笑着退了几步，将宽阔的路让给这群富有朝气的学生们。

“你是斯棠吧？”侧传来一声询问试探的男音，音微沉，如四月里的靡靡桃，在暮的晚风中飞扬飘落。

斯棠回过，看到站在她后的年轻男人，里有几分欣喜，朝他勾笑了笑。

“是我，你好，一川。”

冯一川刚刚看清女人的侧脸，目光还来不及仔细勾画她的五官，便被她这声有些亲昵过的称呼打断了思路。

还未等他开询问，耳旁已经传来她揶揄的笑声，声声清澈，吐来的字却有些刺耳。

“二十四岁就来相亲，你怎么这么惨？”

斯棠丝毫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反而笑得愈发肆意。

她看着男人脸上快要僵化的表，敛住笑容，伸手握住了冯一川的手臂，径直拉着他往后的一家中餐厅里走去。

“快屋吧，你看你，脸都冻僵了。”

不知为何，冯一川总觉得她打量他时的神颇为慈，仿佛在看一个年幼的弟弟。

她也就只比他大一岁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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